那发狂的马本就是宝马,没了束缚,如疾风一般朝密林奔去。
护卫一时不察,没能拦住,叫它走脱。
伯都道:“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快起来!”
小皇帝最看不过他这一板一眼的样子。
伯都跪地不起。
“罚了你还怎么保护朕!所幸朕也无大事,这次就免了你的罪责。”
伯都这才站了起来。
小皇帝“嘶”了一声,显然是受了伤。
“哎呀,陛下受伤了,快叫太医!”
自是有人将小皇帝抬到一旁。
伯都跟着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沉稳有力,目光沉沉,如山坚毅。
王妙之的目光在伯都身上停留了片刻,怪不得觉得有些熟悉,原来这脾性,倒和王曜之有些相似。
一样沉默寡言,但做事沉稳。
不同的是,伯都做事一板一眼极守规矩,而王曜之……
守规矩是守规矩,但没那么死板,正如交友,为了达到目的,王曜之是愿意打破世家的规矩,同寒门庶族来往。
伯都此人,王妙之觉得,此人大抵是要为司马皇室奉献终生了。
长睫掩下眸光,忽生感慨,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虽然想着王氏复兴之后,远离凡尘喧嚣,寻一处世外桃源,然而,此等愿望,难道不也只是妄想吗?
她此生能否卸下这一身重担,能否无拘无束地闲游一场?
汲汲复营营,为利亦为名。
世人都如此,举目皆同行。
她看着小皇帝方才摔下的地方,又抬头望了一眼万里乌云的晴空,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啊父亲,你将王氏一族尽皆交付于我,可知我之艰难?
我已非幼时之貌,再见之时,可还能认出我这钻研算计的面目?
不知不觉,双眼微红,病弱苍白的脸上,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来。
若说西园之行前,她还有说笑的心思,如今心中好似被一团湿棉絮堵着,连喉咙都跟着不想用了。
王妙之抬起袖子拭了拭泪。
进帐之时,泪已干,然泪痕犹在,眼尾尚红。
并非她故意,但却叫小皇帝注意到了。
他额头沁汗,想要呲牙咧嘴,似乎又觉得有失皇帝颜面,只得忍下。
太医前来,给他上药包扎了一番。
周围站了不少人,虽然是傀儡皇帝受了伤,但也不能撒下不管。
若是有人不信,自可一试,到时候便会知道,其他世家是有多么团结同心,离开之人,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帐子并不算大,一群人面带忧色站在里面,叫人呼吸都不畅快。
“朕今日受了伤,不能尽兴,实为遗憾,诸位不必围在此处,自行方便。”
众人跟小皇帝推脱了一番,于是他又说了一回,帐中众人这才散去。
唯王妙之尚未离开。
不过也无人在意。
谁不知道王妙之与小皇帝是难兄难弟,皆是朝堂上的傀儡?
两个傀儡摆在一起,再怎么也翻不出花来。
“表兄,今日是我受伤,你怎么疼哭了?”小皇帝还有心思说笑。
望着小皇帝那张故作泰然的脸,王妙之想起不久前她中毒,司马晔来探望她之时。
那时候的他,亦是掉了眼泪。
不由得心中酸涩。
“疼吗?”
司马晔摇了摇头。
之后又抬起头,屏退了帐中近侍。
“表兄,好疼啊!”
肉体凡胎,怎么会不疼?
“当皇帝好累啊,我……”
“嘘——”
王妙之急急打断了他的话,她冲小皇帝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此帐并不隔音,小心隔墙有耳。”
小皇帝闭紧了嘴巴,郑重点了点头。
王妙之捏着帕子擦了擦小皇帝额头上的汗,“我已经让长生去取糖渍梅子了,睡一觉吧,睡着就不疼了。”
他们幼年相识,王妙之给小皇帝吃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糖渍梅子。
当时他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到了头,本来没觉得怎样,谁知没多久脑袋上起了个包,一碰就疼得厉害。
尚在幼年的司马晔不知所措,最后躲在墙角抽泣。
王妙之虽然知道司马晔,但是那时候同他没什么往来,只是这一次,她往前走了许多步,又退了回来。
“喏,给你糖渍梅子,吃完就不要哭了,好歹是皇室子孙,怪丢人的。”那时候的她父亲尚在,年岁又小,说话也直来直去。
“好吃吗?”小司马晔吃过许多东西,但是没有吃过别人手上的糖渍梅子。
他眼巴巴地看着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小郎君”手中的糖渍梅子,咽了咽口水。
“好吃。”
王妙之耳边传来司马晔的声音。
“好。”
小皇帝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还是忍不住蹙起,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抽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