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抽离的痛苦将她层层包裹,她看着榻上双眼紧闭的这人,咬牙撑着红透的眼眶,就这样等了两个时辰,在她快要怀疑谢十堰给她的是假药的时候,这人终于醒了。
一切的委屈和不安在此刻有了支点,她眼中的眼泪夺眶而出。
商凛茫然的睁开眼,仿若上一秒还在紧闭的沉木箱里,这一秒便又躺到了这软榻之上,面前人的哭声将他的思绪尽数拉回,几乎是一瞬便恢复清醒。
他当即便想坐起身安慰,可烧了一夜的身子痛得不行,连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他将身侧的手艰难的抬起来握住她的胳膊,这一握,身前那人陡然扑了过来,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哭的更起劲了。
他也不知怎么安慰,毕竟这些年不是在军中就是在朝中,他身边的将士,都是些只流血不流泪的主,他只得半抬着胳膊顺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直到半个身子都被她压麻,她才慢悠悠坐起身来,还气急败坏的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商凛见这人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蓦地想起他晕倒之前,她说的那些叫人生气的话来,明明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可这话一说出口,却就变了味道。
年雪朝正沉浸在后怕,委屈,舍不得的难过情绪里,就听榻上那人道:
“哭什么,你不是想同本君和离吗?本君要是真死了,岂不是便如了你的意了?”
“呸呸呸!”年雪朝捂住他的嘴:“明日便是除夕夜了,不能说这么晦气的话,你快呸!摸摸木头也成!”
她话还没说完便扯着商凛的手往榻边的木沿上碰了碰,这一碰,商凛的心也跟着一颤,见她紧皱的眉头下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他忽地什么气也生不出了。
年雪朝抓着他的手碰完木头,见他愣在那里,才意识到她堵在他唇间的手还没松开,刚想松手,手心里蓦地传来些痒意,她对上商凛脸上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听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呸了三声。
*
京香阁三楼雅阁里的小黑屋门动了动,瘫坐在软榻上喝的醉醺醺的谢十堰握着酒壶的手一顿,回头看去。
“谁?”
门后冒出来一个圆润的脑袋,年嘉怡尴尬的笑笑,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来取之前落在这儿的帕子。”
她本想等这人走了再出来,可在里面放满了杂物,她一向在宫里享受惯了,嫌地上脏不肯坐,眼下腿都蹲麻了也不见这人离开。
谢十堰千算万算,倒是算漏了她这一遭,他捏紧手中的酒壶,问:“你都听到多少?”
年嘉怡倒也实诚:“全听到了。”
想起两个时辰前在里面的不寒而栗,她低头冷呵一声,她这满腔沸腾的热血都在里面待的冷下去了。
量谁也会怕,死去的人,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明明同她身上流着同一股血脉,明明还认得她,却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在她身边装作另一个人演这么久。
“这披着姜之桃皮的年雪朝,还有那与本宫同母异父的哥哥——商凛,嗬,还真是天生一对,好一对满身秘密的人。”年嘉怡淡淡道。
谢十堰摸不准她的反应,便也不好给回应,只是眼底的杀气已然藏不住。
年嘉怡自幼身在宫中,长在宫中,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她拖着长裙坐到谢十堰对面,笑笑道:“不过,谢大少爷,你可不能杀我,本宫听说过你做的买卖,凭人情换情报,纵使千金也不破例,是为了你母亲死前赎罪的遗愿罢。”
街巷中,关于谢十堰,那些坊间传闻大多都是他的样貌如何,芳心何许,可在这权贵的暗处,他谢十堰的买卖倒是出名,她这些年被关在宫里不能出宫,想打探商凛的消息,便受人引荐拿了千金来他这里换情报,可却吃了闭门羹。
这一遭,她才得知,谢十堰的生母是盗匪出身,因为这事儿,受尽非议揣度,咽气之时不忘托付谢十堰多多行善,替她还上这一世的罪孽,好让她九泉下能心安。
她也是没想到,谢十堰当真能为了一句遗言,连千金都拒之门外。
谢十堰抬眼看她,似是有些惊讶:“你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见年嘉怡笑眼盈盈的盯着他看,他又转了话头:“也罢,怎么知晓的无碍,只是,我做的买卖,与能不能杀你有何关系?”
年嘉怡忽地收了笑,眉眼里染上些不悦,只听她张了张口,冷声道:
“你利用本宫,叫本宫莫名其妙做了你手里的一把刀,这人情,你打算如何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