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叹口气:
“竟也是个想出园子的。”
她礼数周全,一边叹气一边起身扶住我以不教我向她行礼。她的神色难得地波动了几番,就像往一口冰冷的井投入一粒石子,偶然地激起不属于井的波纹。
我没关注这些。
我另有要事要办。
说时迟那时快,我趁着魔向我靠近的瞬间,一把攥紧她脖子上的锁。
“快!阿古!”
我自觉冒险,但我相信阿古有能耐在魔暴起之前斩断她脖子上的锁,扯碎牵引她的线,逼出她身上的黑烟,救得魔面前的我。于是我咬着牙等待着,任由腿肚子疯狂地打着颤,我的树枝被魔握在手里,我把自身安全交给阿古了。
阿古无动静。
我暗骂一句。
好在魔也并无动静。我百般胆战地回过头来,没撞着一张可怖的脸。魔依旧是个姑娘模样,鬟低鬓軃,眼瞤息微,雅淡似荷粉露垂。
我顺着她恢复了的平淡得像一口秋井一样的眼神,磨蹭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想着脱身的法子。然后我看到了一把锁,锁躺在我的手里,背后刻着“礼”字,正面錾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正是魔原先带着的那一把锁,顺着我那一拽,轻而易举地离开了魔。
原来锁根本没被锁。
……
没戴锁的宝姑娘站起来,轻轻一挣,周身的金线便轻而易举地散开。金玉良缘,不曾囚住她片刻;礼义廉耻,未能缚住她半分。她浑身泛着冷冷的香气,藏有牡丹的高贵,荷花的淡雅,芙蓉的娇艳,梅花的坚贞。她是个顶顶无情之人,却有偏偏最是动人。她安坐于此,乃躬身入亭。
宝姑娘,宝姑娘,生于薛宅,长于薛宅,周遭污秽,冷眼观而分毫不染;出身富贵,仍看钱是钱不为沉湎。随母入京,借住贾府,待人亲和,礼数周全,长辈夸赞,同辈喜欢,善与姊妹作诗,亦不荒于理家事若干。府中安排,一一接受,姊妹诉求,尽力满足,儿女情态,含笑旁观,一朝被指为人妇,亦不反抗,任由夫人折腾,疯子发狂,外人揣测,并不辩解,只缝好破碎布,挑起府中梁,把里里外外责任扛。姐妹之中,数她最是世俗,偏偏最能免俗。
她自由读书,才学高长兄十倍;世间道理,无人比她通透清明;万千文章,一览而浅深既知;清洁自厉,终不作一轻浮粗语;雅量尊重,不逃世而遁离红尘外;高情巨眼,非拘拘然为礼教所奴役。无奈哥哥纨固,母亲刻薄,世道艰难,不容她抽身独立;大厦将倾,她第一个心知肚明。做梦如同《西厢记》?还是施才智立支柱护姊妹至人力不可为、孤掌难相抗,待戏曲终章道得出一句无愧于心?
她是宝姑娘,唤她一声宝姐姐,便自甘由礼法束缚了手脚,换一个园子里的人短暂自由的天地。琐事她来做,好女儿她来扮,当权的有了她这个可选项,便不再关心园子里疯长的个性。裹油的钱握在手,世俗的账她来记,姐妹几个只需驰骋着天真,在园子里建诗社、遇情爱、剖真心。
院子的梁柱倒塌了也没干系。她的肩膀扛得起一小片天,容得了一座园,她一面直对着现实的寒热,一面拥抱着花开的烂漫。她的姊妹在拼命地反抗着陈旧的世界,那个读过判词的兄弟没有长一点记性。她没去过太虚,却猜到这场烂漫反抗的结局,于是她收拢手,安分守己,为这些轰轰烈烈者守住一个可归之地。直到曲终人散,直到曲终人散。贾府树倒,她这只猢狲仍未散。
她在牢笼里,通透且自由。
……
宝姑娘示意我跟上她,我叫阿古放宽心,于是我二人如同重逢老友,施施然在园子里散步。
她叫我看那些断壁,看那些残垣,看他们的形状,于是我看见十二把锁。而今锁溃烂了,怒放的花的枝条撑开了反腐的教条与礼法,强有力的花朵从锁眼里探出头。鲜妍的生命突破了旧日的束缚,自由地呼吸着畅快的空气。
我们走过竹林,走过如霞的杏花,轻轻的风挽着我们的手,我们自由地在牢笼里行走。
我问她:
“宝姐姐,这些花就是你的姊妹们吗?”
她哑然失笑,揉了揉我的头。
“阿礼,你见没见过土馒头?”
宝姑娘还笑着,花也还开着,风依然温柔,院子里仍然安静。
但我却觉得冷,无边的寒寂。眼泪像汗水一样爬上宝姑娘的身体,我想起一首诗: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如今不是城外了。
“宝姐姐,”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你的姊妹们都回去了,你呢?诗也做完了,此间事也了干净,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宝姑娘再次揉了揉我的头。
“阿礼,你有没有发现,这断壁残垣之间,有五丛花比另外七丛开得更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