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开门，方觉明便迅速地钻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脏污，脸上和身上都有与人推搡而留下的痕迹。而他的额头上，还流着血。

“朝颜，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公寓的主人迎进了客厅。

在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女学生，一进门我和凤小姐就认出来了，她是那个在《玩偶之家》中饰演娜拉的女孩。

现如今，与那个在话剧舞台上魅力四射的娜拉比起来，她不知狼狈了多少。她的外套已经不知丢到了哪里，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她的膝盖也磕破了，脸上泪水涟涟，而眼神中则充满了迷茫和惊惧。

不必多做说明，我们也看得出他们刚才都经历过什么。

待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进屋之后，凤小姐又趴在门边听了很久，确认没人跟上楼来。

“你们是怎么上来的，我们一直都在窗边看着，也没见着你们……”我不免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方觉明回答道，“放心好了，绝对没人跟来。”

“你确定吗？” 此刻的凤小姐虽然脸色铁青，但依然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嗯，我们刚才在楼道里躲了很久，直到追我们的人到别处去了，才敢上楼来。”方觉明如此回答。

凤小姐又在门口听了一阵，确认了周遭的安全，才走回了客厅这边。

那个跟在方觉明身后的女学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哇”得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她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发抖。

“他们……怎么能开枪？！”她一边哭一边不忿又不解地说道，“我们是和平游行啊，他们……怎么能开枪？！”

我的同情心开始泛滥，想要上前去安慰一下这个惊恐哭泣的女孩子，但刚一抬腿便被我的好姐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好吧，我多少能明白她的想法，她一定觉得这些学生现在的惨状都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好值得安慰。

“你还有别的同伴吗？”凤小姐再一次开口问道。

方觉明点了点头。

“那他们现在如何？”

方觉明抿了抿嘴唇，再次开口道：“队伍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朝颜，待会儿可能要借你电话一用。”

曾经在这间公寓里借住过几天的我，熟门熟路地去厨房里取出了医药箱，凤小姐从里面拿出了镊子，扯了块棉花沾了酒精，她叫方觉明坐下，然后帮他简单处理着额头上的伤口。

“伤口有点深……等你回去了，还是找大夫缝一下吧。”涂完了药，她又剪了几片纱布，拿胶带将伤口包好。

“没事，”方觉明故作勇敢地笑着摆了摆手，“这点伤不算什么，就当是我男子汉的勋章。”呵呵，这时候他又开始逞英雄了，刚才被酒精擦伤口的时候，明明还痛得攥紧了拳头。

顾完了方觉明，凤小姐又走向那个还在啜泣的女孩，帮她在受伤的膝盖上涂抹了药膏。围观了好姐妹帮别人治伤的这一系列过程，我再次确认了，我，制作人庄蝶，的确不是个照顾伤员的材料。

刚才还泣不成声的女学生，如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凤小姐把她叫进了屋里，找了身衣裳给她换下，免得她看上去太过狼狈。女孩已经被今天的遭遇完全吓坏了，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叫她做什么她都呆呆地听着，然后乖乖地做。

好讽刺啊……我有点“缺德”地联想起了……玩偶……“玩偶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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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伯爵茶”和甜点，正好用来招待了两位客人，顺便也算安抚一下他们惊魂未定的内心。

方觉明用公寓里的电话拨出了几个号码，本想与伙伴们相互报个平安，但收到的并不全是好消息。

除了他和这个女生，一起游行的其他伙伴，有些虽然顺利逃脱，但也同方觉明一样受了轻伤，而有些，被人看到被警方带走了，至今也没有回家。

凤咏薇小姐的脸色依旧铁青，而那个生性乐观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方觉明，现在的脸色也愈发忧虑了起来。

“被抓了应该也不会怎样，”凤小姐似乎想要安慰此刻焦躁不安的男友，“关上个把钟头，进行一通教育，签下什么保证书，也就放出来了。”

“就是就是，”我也在一旁帮腔，“那些巡捕房，连真坏人都关不过来，怎么可能为了你们这些学生浪费牢房。”

“我想……回家……”

那位一直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怯生生的，像是在求助，亦是在乞求。

“觉明，你赶紧送这位小姐回家吧。”凤小姐催促道，“免得让她的家里人担心。”

方觉明点点头答应，仿佛是女友交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临走时他还笑着同女友打包票，保证平安送到。

凤小姐在门口小声又和方觉明说了些什么，虽然没听清，但我知道，她是想告诉男友，送同学回家之后再回来一下，她有些话要讲。

要讲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房门关上，门外传来了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玎玎……”凤咏薇小姐那淡漠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我和他……是不是走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