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着阿成的手回到了“吴家公寓”，我们走上一级一级的台阶，又经过了阿成家原先住的那间屋子。

屋子已经迎来了新的租客，一位从外地逃难来上海的教书先生，为人和和气气的，有时会见到他的学生登门讨教学问。

旁边就是我的小屋了。我用钥匙开了门，又拉开电灯，房间里的潮湿和阴冷让我忽然想起一件尴尬事，于是不好意思的吐了舌头，小心翼翼的向阿成问道：“阿成，你会……生炉子么？”

虽然善良的房东太太送来过一些煤球，但作为在现代都市长大的City Girl，旧上海的取暖方式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书。

这难道不应该是NPC霓玎玎小姐骨子里自带的技能吗？可惜，我当初连跳舞这种吃饭技能都不会，更别提什么生活技能。

被我这么一问，阿成原本多少有些沉重的心情，一瞬间就轻松了下来。他苦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走过去三下五除二便把屋里的煤炉生了起来。

“那前几天，天气那么冷，你都是怎么过来的？”他见到我这蹲在暖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开心的样子，忍俊不禁。

“就……多盖几层被子。”我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有点兴奋地傻笑。

比起炉火的温暖，其实更多的是第一次体验的乐趣。这里是个游戏的世界，即便是11月中旬的初冬，也不会感觉到特别寒冷。

但在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上，1940年的冬天，是个罕见的寒冬。

我在炉子上烧了一壶热水，顺便冲了两杯“阿华田”，麦芽和可可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房间里。我递给阿成一杯，重启了先前被中断的话题。

“你现在……还会感觉到愤怒吗？”我问道。

阿成没有回答，坐在床边的他直勾勾地盯着煤炉中的炉火，有点出神。他的鼻翼有些微张，他的下颌角线条也因为紧咬的后槽牙而发生了变化。

他一直都在忍耐吧……一直都在我的面前默默隐藏着，他心中的怒火。

我仔细斟酌着，要不要开启这个，或许对阿成有些残忍的话题。那是一块他心头的烂疮，发炎肿胀，流着脓血，如果我不试着去戳破的话，这块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那我就会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着，担心他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自己，也毁了一切。

“我有的时候会猜啊……”我轻轻地试探着说，“你会不会是……把我和阿仁的形象重合了？”我想尽量做到冷静客观。

阿成的视线转到了我的脸上，他无声的沉默着，盯着我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来，抚摸了我的脸颊，他的瞳仁中仿佛有一条幽深而绵长的隧道，通向了他深藏在心中的，无法排解的哀伤，以及如岩浆一样灼烧着的、升腾着的愤怒心情。

“你自己也说过，之前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他的，但你都没有动手。所以我才会猜测，你这次的计划，是不是因为……他要和日本人做生意有关系？”

“我当初尊敬他，是因为我知道，肆哥靠他运进来不少违禁品，然后再通过别的渠道，把那些东西转运到浙东的游击队……我之前一直以为，庄先生这个人，虽然表面上圆滑世故，本质上应该也是个爱国者。可没想到……”说着说着，他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我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接触的那一瞬间，阿成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言语，突然就被吞了下去，而与之相随一同消逝的，还有他刚才那些按捺不住的怒气。

“嘿嘿嘿……”我笑了一下，双手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香甜的“阿华田”。

“你在笑什么？”阿成有些不解。

“我笑……我的‘达令’还是一位爱国者。”

虽然这话并没有调侃的意味，但我还是担心他会误解，于是继续说道：“我记得的，当初你说过，如果不是为了弟弟妹妹，也许……你也早就投军去了？”

阿成侧过头来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既然他很认真在听，那我就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觉得……是阿仁替你去参了军？所以……在你心灵的某处角落里，会认为……阿仁也是替你死的？”

我没经历过这个时代，也没有关系如此紧密的兄弟姐妹，即便再强大的同理心，也无法真正体会阿成的心情，那种国仇与家恨交织在一起的愤怒，如果缺乏宣泄的出口，又该怎么办呢？

“你为什么，什么都懂……”阿成又一次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呢？一幅画，一个谜题？

傻瓜，我当然懂了，我本来就是最懂你的人呀。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犯规了！你的眼神……又让我想起了救助站里那些，冲着我不断呜咽的，体型庞大却眼神悲凉的“小怪兽”。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阿成终于开口了。“从前的时候，也不需要多想什么，只要想着，怎么能挣口饱饭吃就好。那个时候即便再苦再难，总觉得等我们都长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结果呢？”他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些不忿的苦涩，“我觉得我并没有保护好他们，也没有保护好你。”

傻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其实我不需要你保护的。我死了还能再回来，你死了我才麻烦。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也像阿成刚才对我那样，轻抚了他的脸颊，顺便还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而他，也正用一种无比怜惜的眼神看着我，“不要把保护我，当做是你的责任。虽然我知道，我很不成熟，也容易轻信他人，但是啊，我不想被你当成需要保护的易碎品。”

“我……”阿成的嘴唇，有些微微颤动，“没有……”

“如果是因为我，害你去做了什么傻事……你想过我的感受吗？”说到这里，我又开始委屈起来，“我总觉得，都是因为我之前太不成熟了，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结果到现在，我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相处了。以前我们明明，什么话都可以直言不讳的……”

见我差一点又要哭了，阿成赶紧将我搂在了怀里。“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再有什么心事，一定和你说。”

“我们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嗯。”阿成点了点头，“好。”

我有一种，想要亲吻他的冲动……我们好久都没有吻过了，上一次，还是在码头上的当众“作秀”。在那之后，阿成对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牵手的时候，拥抱的时候都是那样，他甚至都不会主动吻我了，每次都是浅浅地亲一亲额头。

但我不想这样啊……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悲伤的、难过的、屈辱的事情，既然决定了将这场恋爱继续下去，那么，往后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打折啊……

我冲阿成甜甜地笑着，攀上了他的大腿，双手捧着他的脸，先是眼睛，再到鼻尖……阿成也搂住了我的腰肢，紧紧的，那种……很有力量却控制着自己力道的感觉，莫名有点舒服……

我们一个接一个的亲吻，还带着“阿华田”的味道。就让这份甜腻，去冲淡一些生活的苦涩与忧伤，让那些消不去的仇恨，能得到合适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