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眠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接受了她的建议。
方淼这才露出笑容,她转身,准备去客房看一眼需不需要收拾。
这段时间方淼每天都住公司,基本上没有回过家,还不知道阿姨有没有打扫客房。
“方……”
季雨眠叫住她,方淼回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他把后面的“总”咽了下去,道:“方淼。”
“嗯?怎么?”方淼心情颇好地开口。
“你这箱书能借我看一眼吗?”他指了指方淼脚下的箱子。
方淼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一般打扫卫生她不让阿姨乱动东西,所以地上的书摆了将近一个礼拜还没动。她还记得季雨眠也是个喜欢历史的,他对这些书感兴趣倒是非常正常。方淼还在心里小小地后悔了下没主动告诉他好让自己占个便宜。
“当然可以,你想看多久看多久,我去客房看一下。”
于是季雨眠蹲下,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最上面那本书。
字迹没有大变,只是语气陌生了许多,不复年少时的天真,多了几分沉稳。
他确信,这就是她。
那场慈善晚宴一见惊鸿,不只是因为她的容貌气质,更是因为她就是自己每日梦中的那个人。见到她的瞬间,许多记忆浮光掠影地在季雨眠脑海中闪现,他罕见地紧张到声音发抖,直到后来才敛了注意,慢慢找回感觉。
方淼主动靠近他时,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天人交战了多久。
她过得很好,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必要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也没有必要接近他这种不幸运的人了。至于自己,他本来觉得自己是怎么样的无所谓的——没有人会期待他的以后的,只是每每想到还有一些歌迷还在,他就总是想着或许自己还需要再走远一点。
只是那天车里太温暖,他太眷恋了,于是问出了那句话,也听到了她那句半开玩笑的话。
“也许上辈子见过呢……”
是啊,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天后,他没有主动上网查关于方淼的任何信息,不管是这个方淼,还是之前那个。
可是到此刻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季雨眠拈起文稿的第一页,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上个世纪。
他和方淼相识于一场演出。
方家是那时上海的世家大族,为了给方家家主庆祝五十大寿,方家请了他们春来班来唱出戏——原本倒是轮不到他们的,只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戏班子被另一家请了去,退而求其次便是春来班。
依旧是那出经典剧目《霸王别姬》,季雨眠依旧是那个虞姬。
在场的多为豪门权贵,不少已经看过最为顶尖的表演,春来班的演出再好,也比不上今天没来那位,因此反响倒是一般。
只是无论下面的人什么态度,戏一旦开场,季雨眠就已经全神贯注地投入了进去。
忽然却撞上一个炽热的目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是方家唯一的小姐,家主的掌上明珠方淼小姐。
那是1936年,方淼17岁。
得了方淼的青睐,季雨眠有些惶恐,他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无父无母,身上还背着不能说的秘密,万万不能将半分污秽沾染在她身上。
只是感情这事哪能是人心能控制住的呢?
方淼眼睛很亮,能倒映出他的模样,季雨眠从小开始学戏,扮虞姬扮了十几年,别人夸最多的就是他的眼睛,可他却觉得,方淼的眼睛比他好看一万倍,每次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自己时,他的心理防线便会一瞬间崩溃。
因着方淼的关系,春来班能经常去方家演出,他们的交集也逐渐变多,他得知方淼有两个哥哥在美国,她自己现在在念书,以后可能也要留洋。
季雨眠心里半是酸涩半是高兴。
只是后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到一年,上海成为战场一线,方家突发变故,几乎是一夜之间,方淼家破人亡,她逃到租界,惶惶不可终日。
再后来,京剧演员季雨眠病故的消息传出,这点声量在当时的中国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对方淼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
季雨眠再找到她时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她和印象中明媚的大小姐判若两人,眼神近乎呆滞。他心疼万分,只是眼下形势已经不能再等,他用全部身家换了一张船票,算是还了方淼对他的情。
方淼不愿离开,季雨眠却不能再答应她了,他要去做更危险的事情了,绝对不能连累到方淼。
临行时,季雨眠说:“等到战争结束……”
他最终没有补全那句话,也没有看到战争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