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路呢,”柏文安精准朝苏延玉的方向侧过头,蔫蔫地说。
前路一片平坦,别说电线杆了,连颗草都没有。
苏延玉右眉微挑,大概对没诳到他这件事分外遗憾。
“郑导是不是打电话了?”柏文安问。
苏延玉手机开的免提,郑成那嗓音隔着十条街都能听见。
他刚刚一直留着神,难受归难受,一个有觉悟的青年,怎么也不能让情绪耽误工作。
“嗯。”苏延玉收起手机,“等你踩蚂蚁过来他还能再打十个。”
柏文安小声嘟囔:“走的慢有益身体健康……”
“哪个庸医说的?”苏延玉声音淡淡的。
柏文安立刻闭紧嘴巴,选择装聋作哑。他将赵文洲那张讨厌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深吸一口气。工作是工作,私怨是私怨。
“郑导他们在哪呢?”
学校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光是在校外绕着边界骑自行车绕一圈恐怕都得半小时。柏文安暗自估量,光靠两条腿走,一个小时都不见得能找到人。
苏延玉迈开步子:“教学楼。”
柏文安张了张嘴,那句“教学楼在哪儿”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作为一个路痴,就算是走过三遍的路,他都能完美迷路,在探路这方面实在没有话语权。
好在苏延玉目标明确,显然是知道具体位置的。柏文安松了口气,决定老老实实跟着苏延玉,少说话,多模仿,能挽回一点形象是一点,绝不能再自爆出来丢人了。
他一派镇定地走在苏延玉旁边,苏延玉先迈左脚他绝不迈右脚,苏延玉身形向左偏他绝不向右偏。
步伐精准,观察入微,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面不改色,镇静自若,这不给他颁个小金人真是说不过去。
一楼某间教室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片场,拍摄设备早已布置妥当。
郑成又一次抬手看表,指尖在监视器屏幕上不耐地敲了几下,终于扬手道:“不等了。千忆、小乔,先拍你们的部分。”
教室里坐着的六七十名学生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这些年轻面孔上写满了新鲜,不住地四下打量眼前的拍摄阵仗。
这个决定有些冒险。郑成原本属意有经验的群演,不料这群留校学生自己找上门来,一个个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他当时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因为他清楚,再熟练的群演也难免带点表演痕迹。而眼前这些学生不同,他们身上有种天然的矛盾气质——疲惫与朝气奇异交织,像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还没睡醒。
高风险,高回报。郑成决定赌这一把。
乔婉比了个“OK”的手势,轻快地晃了晃手指,随即拉着杨千忆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定,不远处一个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千忆、千忆!我特别喜欢你,你真的特别、特别漂亮!”
杨千忆闻声转过头,抿唇微微一笑,轻声回应:“谢谢你呀,你也很好看。”
那女生顿时激动地摇朋友的胳膊,夸张地做了个双手捧心的动作,朝她飞来一颗无形的“小心心”。
郑成最后调整了一下监视器画面,清了清嗓子。一旁的副导演心领神会,立刻举起喇叭高喊:“Action!”
大学一节课通常两个学时。镜头从课程中途切入,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摊着一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也有少数人没拿。起初郑成还对这种行为的合理性表示质疑,谁知那学生比他还疑惑,反问道:“这种课还需要带书?”
郑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也算前辈级的导演了,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类“不上心”的做派。
他当即气沉丹田,正打算对当代大学生这种“敷衍”的学习态度展开一套三百六十度螺旋上升式批判——
那小伙子却格外真诚地补了一句:“要的就是真实感。”
郑导瞬间把话咽了下去,憋得顶在脑门上稀疏的头发都抖了抖。
将近三十岁的年龄鸿沟横在中间,看来这代沟怕是不止一条,得有十条。
此时,饰演马原老师的邓冕正站在讲台上。
“接下来,我们来看量变与质变的辩证关系。”
底下大多数人都在各忙各的,后排的戴着耳机追剧,中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写得是什么大约就要画个问号了。
邓冕目光扫过台下,剧本只要求顺完这堂课,中间的细节全凭他自己发挥。
他瞧着这底下泾渭分明、自成一派的众生相,一时有些犹豫,正欲出言维持一下课堂纪律。可转念一想,既然连书都可以忘带,那维持课堂纪律似乎也不必过于较真。
时隔五六年,这样的场景依然催眠。手机震动了一下,乔婉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她的戏份终于来了。
这一段剧情大致就是他们导员想要季雨晴参加诗词竞赛,但是季雨晴给拒了,于是她演的这个角色就被迫成了和事佬加中介。
乔婉的“为什么”刚到嘴边,安静的教室里猝不及防响起一声格外抓耳的“timi~”声。
两位演员均是一愣。
欢快的“timi~”在教室蹦了几圈,原本昏昏欲睡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开关。一个个脑袋纷纷抬起,哄笑着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个男生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狂按音量键。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男生好不容易终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内心暗骂:王者荣耀害人精。
这无疑是实打实的拍摄意外了。连监视器后的郑成都不由得寻声望去,眉头微蹙。
什么声音?踢什么?
讲台上的邓冕也一时怔住,把拿着的书放在了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