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弥玉猛地翻过身,素云生正支着头躺在她身边,青丝如瀑,安静地和她对视。
上一次和这双清冷的眼睛离得如此之近,还是她脖子上架着把长剑的时候。
蒋弥玉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怔愣在原处,缓慢眨眼。
原来人的眼睛能生得这样好看。
初见时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现在看,却更像泛起层层涟漪的湖面,宁静平和之下,蕴含着脉脉不息的力量。
而那颗眼尾的红痣,原来也并非一个完全规整的圆。
离这么近看过去,是一个斜过来的爱心形状,就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但是出现在这张清艳绝伦的脸上,却成了一处点睛之笔。
这简直,是得到造物主所有偏爱的艺术品。
“在想什么?”
素云生轻轻开口,清冷的声音像手中紧捏的风筝线,把蒋弥玉涣散到天际的思绪瞬间扯了回来。
“在、在想……”
蒋弥玉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有些磕磕巴巴地找起了借口。
“在想师姐……刚刚什么时候过来的。”
潜入西街拐子窝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捏了什么咒法,带着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老陆的家里,愣是把刀戳在人脖子上了才被察觉。
“想学?”
素云生想到小孩先前跟师母吵着要学自己修炼的功法,无声地向上扯了扯嘴角。
“现下太晚了,明日得空了再教你。”
“好……”
蒋弥玉安静地躺好,盯着素云生胸襟处的暗纹,又忍不住开始提问。
“师姐,为什么要睡在绳子上啊?”
“缚灵绳是上古宝器。一来,它承压能力极强。二来,它能和使用之人互相作用,相辅相生,以此达到身心平衡,这样在睡梦中也能助长修行。”
………怪不得大师姐是宗门排行第一的道娘,内卷程度竟恐怖如斯。
“可是睡觉的时候还要运气修炼,不会累吗。”
蒋弥玉把脸枕在胳膊上,脸颊的肉鼓起一小块,让人不由自主地幻视吃饱喝足的小青。
“修行不为己,为渡天下苍生。”
素云生淡淡地说出这句在心底重复过无数次的话,忽然手指微动,戳了一下蒋弥玉的脸。
蒋弥玉:?
素云生:……
向来淡定从容的自己,竟然也有语塞的时候。
素云生眼睫轻抬,干脆继续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手感意外得好。
蒋弥玉:???
“师姐,你……”
“师母小时候哄你睡觉就这么哄的,忘了?你不是怕做噩梦吗。”
素云生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小师妹的脸。
真的好像两坨面团啊,白白嫩嫩的。
蒋弥玉:……我怀疑师姐在占我便宜而且我有证据啊!!
“好了,睡吧。”
素云生心情大好地收回了手,转身平躺下来,再次闭上了眼睛。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小孩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发了会儿呆,然后翻来覆去了几下,终于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素云生凝神屏息,均匀吐气,慢慢地放松神思,准备入眠时——
“妈妈……”
耳边传来微弱的梦呓,带着明显的哭腔。
素云生倏地睁眼,看向身侧的小人。
蒋弥玉眉头紧锁,脸皱成一团,露出无比痛苦的神色,手紧紧揪住身下的被单,好像在梦里想要抓住谁的衣袖。
“妈妈……我想回家……我好想你……”
她断断续续地哀求,不知道在梦里受着什么天大的委屈。
妈妈?
听到这个凡间用于喊奶娘的称呼,素云生微微蹙眉,回想当年救下这小孩的时候。
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人,虽然已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很明显,她根本不可能请得起奶娘。
素云生带着些许疑虑,伸手抚上她的头发,轻轻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蒋弥玉身体微微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
素云生果断开始捏诀,尝试凝聚自己的真气,顺着她的天灵盖输过去,想以此安抚她的灵识。
哧。
空气中传来一声奇怪的漏气音,素云生瞬间停下所有动作,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输送过去的真气,竟径直穿过了五师妹的身体,飘散在空中。
……这不可能。
素云生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放在蒋弥玉的胸口处,停了几秒。
掌心下,是脉脉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迅速下床把缚灵绳拿过来,轻轻系在五师妹的手腕处。
缚灵绳没有反应,五师妹也依旧在噩梦中挣扎着喃喃自语。
她不是鬼,也不是精怪,可是好像……也并不是人。
素云生解开缚灵绳,暂时把五师妹是什么这件事抛之脑后,重新低头看着她,露出罕见的苦恼神色。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蒋弥玉这一晚真的连着做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噩梦。
先是梦见她们刚潜入老陆的家里,师姐没能躲开偷袭,被一拳打倒,自己却在边上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又梦见在柴房里,几个女奴冲上来抢走她手里的包裹,还把她狠狠推倒在地。师姐在一旁抱着剑冷冷地看着,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