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行李箱轮骨碌碌滚动的声音,推箱子的人轻敲了两下门,道:“一会儿我有个视频会议,先进书房了,估计要开很久。你闷了就出来透透气,我不待客厅。”
晏余心乱如麻,直到轮子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在耳畔旁消失,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麻木地重复挂衣服的机械动作,清空行李箱后,一头扎进柔软的席梦思。
她和陆庭舟现在算怎么回事呢。
这个问题超出了晏余的理解范围。
她受人威胁后能冷静稳住对手同时借东风曲线救国,陷入经济困境时能从容不迫分析如何解燃眉之急扭转局势。
唯独面对与陆庭舟的关系,她像情感缺失的机器,左思右想,无法定义,更无力裁决。
越来越多未曾体会过的奇怪情绪从身体的每寸角落聚向心口,挤得晏余心里胀胀的。
晏余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情绪。可她不给它们找个归宿妥善安置,它们就反过来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她想找个什么人倾诉。顾织晴忙得整日失联,肖允会吸食她的痛苦作为作品的素材养料。
该找谁呢。
脑子还没理清,身体已提前做出回答。她点开了《贝踪幻想》的app图标。
几乎24小时在她空间游荡的句号却罕见地灰了头像,没上线。
晏余有些丧气,倾诉欲消了大半。
她在对话小窗里随便留了句天气真差之类的瞎话,又等了几分钟。
句号头像迟迟没有亮起来,谁来替我打工没等到回复,下线了。
晏余目光涣散,镜子中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变成记忆中黎鸢晚的样子。脑海里构建出一个陆庭舟唇角噙笑说好喜欢她,一会儿又变成晏守河泫然欲泣的脸。
主卧轻轻开了一条缝。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不见人影。
晏余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出了套房,扯着门轻轻扣上了。
她想出去走一走。
从前台那问到海的方向,不到一小时,暮色将至,晏余踩着余晖晚霞的尾巴,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久违的安心感在心头蔓延,叫她想起幼年跟黎鸢晚沙滩上挑挑拣拣拾贝壳的日子。
沙滩旁没有人,晏余是唯一的赶海者。
她踏着细软的沙砾朝海走去,起伏的地面逐渐被踩平坦,潮间带的沙子沾了水汽,湿润的触感一步步加重。鸦蓝的天际线下,海岸线逐渐进入视野,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圆圆的脑壳。
瓜皮头。
晏余怔愣片刻,眼底浮现一抹惊喜。
正事来了,道不明的情绪瞬间被她抛之脑后。
是丁珂珏,他坐在那儿太矮,所以一开始晏余没看到他。
她心里一动,意外收获之余,还生发出几分庆幸。
别的不说,至少有话题可以用来打破与陆庭舟之间的尴尬。
小学生拿背影对着晏余,浑然不觉身后来了人。
晏余在距他十几米的位置停住,静止几秒后,改变了脚步的朝向。
她拿不准丁珂珏形单影只出现在这的动机,刻意的接近也许会弄巧成拙。
不如自己另辟一块地盘,小孩儿嘛,被吸引了,自然会主动靠近。
走着走着,晏余脚下踢到一块硬物,她唇角微勾,余光里刚好把丁珂珏卡在视野范围内。
有了。
晏余蹲下身,找到绊她的罪魁祸首,拿电筒一照,是一颗扇贝。
扇贝小,并不很绚丽,质地很脆,被她攥进手心,又打着光去探沙滩下有没有别的贝壳。
牡蛎壳、车轮螺、珍珠贝……晏余发现更漂亮的,就把手上不太起眼的扔到一旁,毫不留恋。
她攒了满满两手的贝,在夜光的轻抚下,泛出丝绸一般的温润光泽,像一枚枚白玉。
“晏老师。”
童声从身后传来,晏余眼神中划过一丝光亮——上钩了。
她转身,依旧保持蹲立的姿势,看到丁珂珏站在身后,问:“你在干什么呀?”
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清亮,晏余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眼下两道泪痕,和微微发红的眼圈。
眼泪明显是被擦拭过的,眼眶里也不再盈着泪水。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轻而易举把痕迹抹除,就不会被大人看穿。
丁珂珏姿态很大方,一看就是大门大户养出的孩子,丝毫不露怯,眼神里带一点孩童的天真好奇,问她:“我是上午研学营的学员,你记得我吗?”
小孩好面,既然自己清理了哭过的痕迹,自然也不会希望她问。
晏余心里种了个锚点,莞尔道:“当然记得,丁珂珏是吧?”
被点名的小学生有点意外,受宠若惊地指着自己:“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呀,”晏余笑得滴水不漏,温声道,“上午看到你在笔记上写着呢,很好听很特别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珏是双玉合璧的意思,两块玉合二唯一,相互依存,爸爸说,就是我是爸爸妈妈爱情结晶的意思。”丁珂珏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又隐隐透着点小骄傲。
“这样啊,”晏余顺着他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你爸爸一定特别爱妈妈。”
话刚出口,她自己反而怔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