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羊晖转头看向杨怀。
但是羊晖的眼神愣愣的,有点看不出来什么。
“是不是得再适应适应,惊恐发作不是什么好事。上课的事还是先缓缓,到时候再赶赶进度也来得及。”
杨怀往羊晖床边走去,同时担忧地说。
“我在想……”羊晖有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又暂停了。
“想什么?”杨怀有些疑惑。他很少看见羊晖这样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的模样。
“……我说了你肯定要骂我。”羊晖在病床上蠕动了下,从平躺转为侧躺,面向杨怀。
说完这句话的他静悄悄的,把自己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埋在枕头里,露出的另一只眼睛的瞳孔像一条竖线,往杨怀的脸上扫过去又逃避似的盯着眼前的枕头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你还说,”杨怀叹了口气,给羊晖掖了掖被角,正对着羊晖坐好,很认真地开口,“说吧,到底想说什么,支支吾吾的。”
“我想转专业。”羊晖轻轻说。
“转专业……”杨怀沉吟了一下,“转驾驶?还是数据分析?也蛮适合你的。观察力是你的强项,也不缺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拿高评价。而且接触的人也比现在战斗系少,对你的心理问题也有好处。”
“都不是。”羊晖摇摇头,有些犹豫。
“那你想去哪?”杨怀不解地问。
“去后勤,可能会去康复科。”羊晖说。
“康复科?!”杨怀整个人几乎快要炸了。
“你去康复科做什么??之前那么多年你都是走的要上前线的路子,现在你说要转到后勤康复科去?先不说这么多年的努力你都不要了然后重新来有多难,就是说因为这一次意外,你就不能面对现实了?你东西都学哪里去了?”
羊晖倔劲也一下子上来了,大声争辩道:“什么叫不能面对现实?我转专业就是最好的面对现实!我和许同彬的精神力链接还连着,我也做不到同时和两个以上的哨兵做临时精神力链接,这意味着我一个人没有足够的战斗力了!我现在看到那么多人我都惊恐发作,我怎么继续上课?!”
杨怀更生气了,他大声反驳:“你说的话完全自相矛盾!后勤康复科的向导就不在别人面前上课了吗?大多数还都有做临时精神力疏导的工作,很多都还开放大众预约,你精神力链接的范围那么窄,这么多年就一个许同彬的匹配度比较高,你还想去给别人做疏导?你脑子在想什么?惊恐发作又不是什么很难搞的问题,那么多战场下下来的人都有,就你因为这个连课都准备放弃?我问题严重多了都能拿第一!”
杨怀几乎是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羊晖愣住了。
他的嘴边本来已经有了类似于“我可以去给向导做疏导,这条赛道竞争力还小”之类的话,但是别的东西让他停住了。
“你说的‘问题严重多了’是什么意思?”
杨怀垂眸,眉眼露出一丝悲伤来,说: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吗?”
“沃尔星系?”
“更具体的呢?”
羊晖摇摇头。
杨怀其实很少讲自己以前的事,他对他的背景和过去的自己都有一种守口如瓶的禁忌。
沃尔星系是距离新区最近的星系,因为在和新区的冲突第一线,所以很早就已经全部撤离了,在集合体内部另外寻找了一个荒凉的星系做了全套改造安置了下来。
“我家就在沃尔星系和新区开战的的第一线,正正好好就在我家那边。塔的反应很快,大多数人都撤走了,但还是有几户伤亡。我家附近没来得及全撤走,好几户到现在都生死未卜,我家也是。”
“人呢?”羊晖轻轻问。
“不知道,那一块现在是新区的占领区,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那时我前几天刚觉醒,正好在当天早上被塔召唤走了,下午新区就打了过来。要是我……要是我晚走一天,我作为向导至少能反应更快点,至少我还在现场,我家里人撤走的机会可能就更大点,又或者至少我也在那里和他们一起。”
杨怀的眼里闪着泪光。
“所以我迟早得回到那边去。”杨怀道。
杨怀是会直面一切的人。羊晖想。
精神体是猫,是只勇敢的、有着锋利爪牙的猫。
而自己,一只没用的小山羊,眼睛变得奇怪见不得人,羊角都没长齐,怎么配上一线。
“果然还是你比较合适,去一线。”羊晖嘴里憋出这句话。
但是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我比较合适,你不合适?你的脑子呢?我和所有人匹配度都能上60被劝着说去做疏导的时候你没见过吗?我就要去一线,如果我未来不去一线,我永远也不会觉得安定。在后勤那边梳理这个梳理那个,看着一个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哨兵向导,我只会觉得要是我不去我肯定宁愿死。我不看到我家成什么样了我不去找找我家人我邻居,我肯定会不得好死的。”
“我天生不适合战斗我都能当上战斗系第一名!”杨怀眼睛都气红了,恨不得敲羊晖一脑袋,“如果你不面对,你就别想再放下。”
羊晖不说话了。
他不想再和杨怀吵架,他也不完全认同杨怀的说法,于是就只是把头埋在枕头里,和杨怀大眼瞪小眼。
几年的室友生活让杨怀对羊晖相当了解,这人就是只听不改。
杨怀真的被气着了。
“还是想去康复科是吧?你这叫什么?你这叫‘逃兵’!”
羊晖瞪大眼睛,杨怀居然叫他逃兵?!
明明这个决定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下的,怎么到他嘴里就成逃兵了!
刚想吵回去,杨怀的终端提示音就响了。
杨怀看了看,对羊晖说:“我们要外出长期学习了,你……”
他说到一半抿了抿唇,沉默地看了羊晖几眼,最后还是把自己没说完的话吞了进去,直接起身离开了病房。
羊晖刚想打招呼,却连最后离开的招呼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心里弥漫上的不太好的感觉就像预知一样,让他之前看见的杨怀身上四位数的剩余生命时长,有了归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