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四合，竹影潇潇，屋内烛火摇曳，沉香袅袅，满室安宁祥和。

苏蘅青丝披散，倚在床上拨弄帐子玩，不敢多加几个眼神投向不远处躺椅上的人。

本来以为他太殷切，惹江师兄烦了，没想到晚上师兄又回了他这里。苏蘅七窍玲珑，极通人情世故，察觉到丁点不耐，就不敢黏得太紧。

只是，人是回来了，可瞧着心情又不好了。神情冰冷，嘴角微嘲，做什么都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力度。

苏蘅缩到床里，满心牵挂，又惴惴不安。手一动，碰到一个精致的方形小盒。

是了，江师兄虽然心情不好，但竟然专门为他买了口脂。

他打定主意，走到躺椅旁，轻轻问道，“师兄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江晔正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脂粉混合着肌肤暖热的香气，让人心生摇曳。睁眼一看，苏蘅跪在了一旁，双手搭在躺椅的边沿上，仰着俊秀的脸，温顺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刚要露出安抚的笑，脑子里就炸开了。

[CC：不许笑！不许OOC！]

笑容硬是憋了回去。

[你有病吧？人类的性格是会变的，再嚣张的bking都有稳重的一天，能不能别这样，把人家小美人都吓坏了。]

CC坚决不同意，照它的意思说，快穿管理局对人物性格OOC这块根本无法兼容。

为了完全避免这种情况，甚至做到了直接根据宿主性格，生成有关于宿主的假记忆，投放到任务世界的程度。

这个方法很好，因为人不可能OOC自己。

问题是现在出了个前所未有的bug，一个宿主竟然两次进入同一个任务世界。

第一次进入世界时，系统生成的记忆，与宿主第二次进入时的性格完全不同！

CC烧脑了，CC宕机了，CC逻辑崩溃了。

[CC：不行，你绝对不能OOC，那样会被快穿管理局检测出严重漏洞，搞不好会吊销掉我的系统执照。]

[行吧，但是我以前……脾气确实很不好，就是让我1比1还原也做不到了，尽力而为哈。]

[CC：你一定要做到，我会监督你的！]

嘴上答应了，江晔心中却涌起淡淡的讽刺，就凭那些伪人，对人类的情感一知半解的样子，很难相信他们真能检测出什么来。

他只能简短地回答苏蘅。

“没事。”

苏蘅又问了几个问题，没问出来什么，就歇了心思，努力重新找话题。

“师兄在山下做了什么呢？山下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清楚。”

“买东西，喝酒，看戏。”

苏蘅肚子里一堆话，听到买东西，马上搜刮出镇子里上等的丹药符箓铺子，听到喝酒，想起山脚的特产泉白酒，听到看戏，却微微怔住，了然地“啊”了一声。

山脚的镇子只有一家戏楼，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唱一下午宁覆国，直唱到月上枝头，大抵因为主人公就是问道宗出身吧。

今天正是十五。

原来是看了这出戏，所以才……

青年的表情忽然变得心疼与担忧，眉眼愈发温柔。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天冷地上寒，苏衡跪了好一会了，江晔有心让他起来，也只能软话硬说。

苏蘅道了歉，刚要起身，却忽然重心不稳，失去平衡。

他眨了眨眼，只见顷刻间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躺椅上空空如也。

江晔站在身侧，温热有力的手臂从他腰间轻轻放开。

夜深露重，屋子门窗紧闭，昏黄的桐油窗纸映出竹影乱摇，碎雪忽然横冲直撞，啪啪砸在纸面上。

似忽然掀起了一阵极剧烈的狂风。

“师兄，这是……？”

“噤声。”江晔上前一步，“没事，不过是我师父急性子，不愿等我亲自拜见他。”

说话间，并列的四扇门一齐被冲开，一个白衣青年踏雪而来。

风雪夜月，白衣佳人。

纯瑛仙尊。

一百二十年，竟一点儿都没变。

纯瑛抖了抖袖子上的雪，剪水清瞳望向了屋里。修士本就不同凡俗，他更是其中翘楚，除却随风拂动的如瀑黑发，整个人像掺着新雪雕就的玉像，眉峰凛凛如山巅之雪，眼波清冷似冰湖映月，美丽得像个假人一样，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瑕疵。

问道宗其他人穿白像哭丧，他穿白就是恰到好处，合该如此。

“孽徒，没丢了性命，竟然不知道回来。”

声音也好听，音质清越，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身体不错。

“回来回来，这不是回来了吗？”江晔嘴角一撇，继续前行两步，一身骨头又散架一样歪在躺椅上。

“……。”苏蘅吓了一跳，看江晔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纯瑛仙尊也和传闻里清冷疏离的样子有些不同。

不禁悄悄退到帐子后，只露一半身子暗中观察。

“回来了怎么不去澡雪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这个师父？”

“是你闭关不让人见的，你那地方又破又冷，连个鬼都没有，让我怎么待？”

他张嘴毫无一点尊师重道的意思，比十个0加起来还刻薄，CC听闻绝望地尖叫了起来。

[CC：你这是在干什么？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么刻薄主角，任务不做啦？不想过啦？]

[怎么着，我都说了我以前脾气很差，你当说着玩呢。我和纯瑛以前就是对抗路师徒，一会打起来你别害怕。]

[CC：你怎么会和清冷善良恋爱脑的仙尊处成对抗路师徒啊……。]

CC语气虚弱，轻轻自闭了。

“你，你！”纯瑛不爱说话，所以嘴尤其笨，气得两颊晕红，只会指着江晔结巴。

比起一座仙人玉像，更显活色生香。

江晔没忍住，笑意一闪而过，又用嘲弄的表情强行遮盖下去。如果随他发挥，一百七十年后的他不会再和纯瑛吵架，倒是很想和师尊共饮一壶泉白酒，心平气和地谈谈往事。

但很可惜，现在他要火力全开。

“师父怎么结巴了？我夜观天象，算到师父有生死大劫，这才赶来看看的，没想到竟是口疾么？看来真是白来一趟了。”

“孽徒！满口胡言，狂妄至极，我杀了你！”纯瑛抬手一掐，周身灵气骤然翻涌，一道雷决就要劈出。

江晔避也不避，眼见面前雷光大盛，挑衅地透过刺眼的蓝光看向纯瑛。

那蓝光却渐渐熄了，白衣仙尊冷哼一声，语气别扭，“杀你脏了我的手。”

到底百余年不见了，纯瑛打量着眼前的人。

出关后，听说死去的大弟子竟然回来了，纯瑛心情格外复杂。

江晔是他从荒村捡来的小孩。

他常常做些善事，没有专门行善，只是顺手而为，有时候捡到孤儿，也愿意花时间好好找人家领养。捡到江晔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根骨竟是绝佳，他一时兴起起了收徒的心。

他习惯闭关练功，江晔也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托师兄师姐们捎带照拂一下，一晃十几年就那么过去了。

一开始只觉得徒弟哪里都好，功课好，修为也高，办事很牢靠，一点都挑不出错来。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徒弟不知道哪里长歪了，竟然变得顽劣异常，对他这个师父越来越不尊敬，说什么怼什么，经常把他气得道心不稳。

直到他有大志向的弟子，纠结了各门各派的翘楚，有了从龙之功，荣封宁朝首位国师。

又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纯瑛心里一阵烦闷，看江晔那坐没坐相的样子，一阵窝火，抬脚一踢，那条做工精巧的躺椅就裂成了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