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但记忆和怀念的感觉已经融入了身躯。

“今天玩得开心吗？”江晔从便利店袋子里摸出一瓶无糖乌龙茶，拧开递给莫唯，自己拉开了一罐可乐。

“嗯，很开心，开心到不想让今天过去。”

“这么夸张啊。”

“没有夸张，我感觉好久都没这么放松了。”莫唯轻轻一笑，“好像所有烦恼暂时都能忘掉了。”

他平时不喜欢笑，总冷着一张脸，但烦恼、生气、害羞，各种微表情层出不穷，江晔并不觉得他算得上冷酷。而且，今天笑的次数也太多了，好似冰雪消融，望之赏心悦目。

气氛很好，江晔忽然想起，他对昨天的错过有些惋惜，遂问道，

“你昨天唱了什么，我没听到，能再唱一次吗？”

“现在吗？”莫唯有些惊讶，环顾四周，没看到别人，也就答应了。

“先说好，没有伴奏，可能效果没有那么好。”

莫唯闭上眼睛，歌声流出，嗓音轻柔，风格平静愉悦，如淙淙流水沁人心扉。

秋天风大，江晔看到少年的白发拂过脸颊，落叶也旋即打着转，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于是他也闭上眼睛，听风携过一切。

不久之前，或许是很久以前，他在一个冒险小队里待过一段时间。有一天，队伍在渔村安营扎寨，村民说海边常有海妖出没，用歌声迷惑人类。他感到好奇，去礁石上安营扎寨一晚，却没遇到海妖，当然也没听到什么歌声了。

队友安慰他，“下次有机会，还会遇到的。”然而他明白能让人说出这种话的事情，大抵不会有下次了。

不过也有例外。

海妖的歌声一定是不同的，但此时此刻，当时的惋惜却被奇异般的满足了。

歌声停止后，江晔盛赞了一番，夸得少年笑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是我和园园一起编曲的，好听吗？”

江晔也笑了，“很好，我很喜欢。”

今天一切都很好，都很完美，少年被强烈的悸动侵袭，晕乎乎地开口，“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真的吗？我也有话对你说。”江晔自然地开口，“昨天我和莫叔谈过了，他同意你转去云杉了。”

“诶？真的假的？我爸有这么好说话吗？今天不是四月一号吧？”

【突如其来的惊喜淹没了差点失控的后怕，莫唯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什么差点吐口而出那句话。】

“你爸也没那么固执，虽然对你是这样。”江晔顿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能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莫唯的雀跃慢慢凝住了，踌躇道，“哥哥是不是觉得我太不懂事了？”

“没有，有些事你现在理解太难了，当然不能怪你。”江晔笑音未减，因此语气并不重，“再说，莫叔也有自己局限的地方。”

如果没有他，莫文彬不会改变主意，莫唯的人生会平添一些挫折。

有限的挫折。

江晔忽然觉得，周莞那晚所羡慕的一种人生——“家庭富裕，双亲慈爱，外表优秀和养一条狗的人生”，套在莫唯身上更加合适。

江晔曾拥有过这样的人生，但很快就失去了，因此才能理解周莞羡慕的重量，而真正过着如此幸福人生的人，是不会理解周莞的无限心酸的。

就像被细心呵护的人，一点小伤口就会觉得非常疼痛，而满身伤痕的人，不会对新添的小伤多几分注意。

这并不代表孰优孰劣，命运是公平的，给予人的痛楚各不相同，但人的感知能力早已被过往的经历悄悄校准，没谁能永远活在幸福中。

“我以后会耐心一点听他说话，不会离家出走了。”莫唯面带愧疚，轻声说，“其实如果我好好说话，和他沟通，他是不是就没那么固执了？”

“不会，你说话他还是不会听。”

“啊？我怎么觉得白感动了！”

“因为莫叔就是这样的人啊。你是他儿子，也没达到他心中标准的样子，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莫叔这样对，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你以后说话还会不管用，就……话语权的问题。等你真的非常厉害，很有影响力的时候，就不会这样了。”

“嘁。”莫唯不爽地撇嘴，又期期艾艾地小心看过去，“那谢谢哥哥，如果不是你，我只会瞎烦一气，想不到还有这种方法。”

“跟哥哥说什么谢呢，跟你说这些，又不是来邀功的。”

江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碧波微荡的湖面。

“你能理解莫叔对你是真心疼爱的就行。我只是想说，没有哪种爱是完美的，就像莫叔对你的爱。你和园园不也是好朋友吗？她给你的爱也不会百分百合你心意，还有哥哥给你的爱……。”

莫唯垂下眼睛，睫羽慌乱地颤动着。

“哥哥给你的爱也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那种，但是没关系，哥哥愿意给你一个爱的样本。莫唯，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得到很多很多爱，你得到的越来越多，就越来越能处理好它了。”

莫唯一瞬间头脑空空，出神地望着江晔。他的哥哥姿态随意，投过来的眼神很温和，眼底却像藏着一片深潭，让人读不懂猜不透。莫唯忽然感到一阵陌生，低下头又极快地扫了对方一眼。

没错，依旧是熟悉的哥哥，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让人感到舒适和安心。

“噗，你好会讲大道理。”

他本是想开玩笑的，明明告白的话还没成型，就被无情截掉，难免心中酸楚，但江晔的话却早就随着思维千回百转转了一圈。

一时间，少年经久不散的烦闷随着通达的念头被撞开，似有新生的东西胀满心口，长出血肉。他心情莫名其妙地畅快起来，那些日日夜夜纠缠不清的争吵、轻视、不堪重负、无人理解、恐惧、迷茫……甚至自己在意的爱情也在一瞬间没那么重要了。

[CC：莫唯自嬷值-30，莫唯自嬷值：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