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晚上昭宁、韩立一行四人如期赴Prius的邀约。
“金立方”是间挺私密的顶级会所制的饭店,车子在会所前院停下来时,招待员热情的上前,说:“四位,里面请”!
招待员只告诉他们包房的号码,并没有陪同他们进去。四人转了好几个弯,这里非常大,像迷宫似的,一间间的房门紧闭,门内的声音一点都传不出来。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酒味,还有各种的香味。
尽管壁灯、地毯明亮鲜艳,但昭宁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种侵人的凉气,当然不是冷的感觉。
“昭宁姐”身后有人追上她。
昭宁凝眸一望,是多日不见的沈朗。
“我跟几个朋友聚会选在这儿,淮安他们几个也在……你们来这儿是?”沈朗笑嘻嘻的看着昭宁和舒婷,身后跟着的韩立和星耀采购总监周晋点了点头。
昭宁笑着跟他打个招呼,说:“今晚有商务应酬。”
沈朗也笑着点点头,指着身后的包厢说:“如果你们结束的早,一起过来坐坐,反正淮安、云姗姐…….你也认识。”
昭宁笑着说:”好“!其他三人也微笑点头。
隔了两个包间,一扇门“吱呀”推开,走出来一个人——正是Prius中国区的销售总监赵辉。
“上官总!这边请——”赵辉脸上立刻堆满热络的笑,快步上前招呼。
昭宁几人朝沈朗那边挥了挥手,跟着赵辉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另一间包厢门前。两扇雕花木门被里面的服务生徐徐拉开,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和高级香水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阔——这是一间豪华的包房,无论色彩还是光线,都透着奢华的冷意。
昭宁迅速地打量着包厢里的一切:从棕色的的真皮沙发到白色的真丝窗纱。一盏枝型大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玻璃水晶,玲珑剔透,宛若串串珠玑。
一张铺着繁复暗纹雪白桌布的大圆桌,配着高背厚垫的沙发椅,气派十足。靠墙还摆了两排宽大的真皮沙发,茶几锃亮,果盘里鲜果水灵灵的。
昭宁四人一进去,沙发上坐着的四个男人也同时抬起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让各位久等!”韩立赶忙拱手赔笑。
沙发上几人也陆续起身。赵辉抢前一步,指着中间一位穿灰暗纹衬衫、黑西裤、留着寸头的男人介绍:“这位是我们Prius新上任的中国区总经理,莫少乾莫总。”
莫少乾面容略带阴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像带着钩子,扫过来时让人不太舒服。
另外三位——副总郭凯、赵辉自己和两位助理,都是星耀的老熟人,赵辉就没再多介绍。
他转而向莫少乾介绍:“莫总,这位是星耀的总经理上官昭宁、副总韩立……”
“久仰上官总大名啊——”莫少乾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点意有所指的意味,笑容也显得格外的腻人。目光更是毫不遮掩地在昭宁脸上身上打了个转,“今天一见,啧啧,才貌双全,果然名不虚传……”他伸出手,手心有点湿漉漉的。
“幸会,莫总。”昭宁强压住心头那点反感,脸上维持着礼貌的浅笑,伸手与他虚虚一握。指尖刚碰到那湿热的手掌,感觉像碰到某些软体动物似得,一阵恶心就涌了上来。
她迅速抽回手,同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不知名的香水,带着些混沌的味道冲进鼻腔,让她不由轻轻蹙了蹙眉。
一番寒暄后,众人各自落座。侍者上了热茶,赵辉的助理客气地将人请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莫少乾往后深深陷进沙发里,跷起二郎腿,带着些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意味摸出烟盒,“啪”一声点上,深吸一口,才朝身旁的副总郭凯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倨傲得像在使唤下人。
赵辉在对面坐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眼神飘忽不定,写满了尴尬和为难。
昭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在眼里,目光轻轻一扫,便已看透了七八分——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她也能拼凑出接下来要谈的内容。
她与对面的韩立视线一碰,极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谁都没有先开口。她又微微侧脸,看了眼身旁的舒婷,舒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郭凯得了莫少乾的示意,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朝莫少乾的方向欠了欠身,这才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郑重其事的腔调:“上官总,韩总,今天莫总特意拨冗过来,主要是想谈谈……我们两家合约的事。”他说着,目光在昭宁和韩立脸上小心地打了个转,带着掂量的意味。
昭宁脸上仍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郭凯略作停顿,语气陡然转硬,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考虑到目前原材料行情波动,加上国际政治形势复杂,Prius总部已经决定,就在本周内——也就是明天,正式终止与星耀的合作,停止芯片供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空气霎时凝住。
“什么?!”周晋第一个炸开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们签的可是三年长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要终止,也得提前三个月通知!赵总!”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子般直直剜向赵辉,“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您是怎么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的?说好的长期稳定供应呢?!”
赵辉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视线在地毯纹路间来回逡巡,就是不敢迎上周晋灼灼的目光。喉间挤出几声含糊的咕哝,算作回应。
莫少乾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将烟灰点在水晶碟沿。身子斜倚着沙发扶手,雾霭后那双眼睛懒懒扫过昭宁,继续吞吐着烟云。
“这是柏林总部与亚洲区的共同决议。”郭凯指节叩了叩桌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可更改,没有转圜余地。”
昭宁看着郭凯,面色平静,问:“郭总,这次的暂停是针对所有ZG区的企业,还是只针对GB星耀?“
郭凯听了有些愣住,稍停了会,讪讪道:“目前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先暂停星耀一家。”
韩立的指节骤然收紧,声线沉了下去:”这下手未免太急了些。芯片断供,十五天后GJDW的标案如何应对?下月的订单怎么交付?星耀要承担的违约金,岂是合同上那点三倍能抵?”
“嗤——”莫少乾鼻腔里滚出短促的气音,烟圈在灯下悠悠荡开:“言重了韩总。”郭凯干笑着打圆场,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韩总言重了,言重了,”郭凯干笑两声,打着哈哈,“GB家大业大,这点小业务算什么。再说了,合同怎么写的,我们就怎么赔!三倍赔偿金,一分不少,对贵司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嘛!” 他把“小业务”和“不小的进账”咬得格外清晰。
“可不是?”莫少乾闲闲搭腔,烟蒂在碟沿轻叩,“三倍赔款,我们Prius也是剜心割肉。”
“赵总!”周晋目光如钉死死扎在赵辉身上,“签约时您亲口承诺的优先供应......”
赵辉面色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周经理...柏林总部直管...我实在...实在是...”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长叹,窘迫地抹了把额角。
“关键在产业链!”韩立强压着火气望向主位,“下游客户都卡在交货期上。星耀若违约,赔偿金额足以伤筋动骨。莫总,郭总,多年合作的情分,能否通融几个月周转?”
“哎——”郭凯拖长了调子,夸张的感叹着,面上浮着层处处为你着想神采,嘴里却说着反话:“以GB的人脉,寻个替代供应商岂非易如反掌?”眼睛里却流露出幸灾乐祸、暗中窃喜的情绪。
“易如反掌?”周晋急急插话:“这跟产能如何匹配...... ”。
“够了。”莫少乾截断话头,眼风掠过周晋时带起霜色,“郭总说得很清楚,不可更改。”他特意在“不”字上落了重音,那份掌控全局的倨傲,随着青烟在厅堂里弥漫开来。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昭宁。却见她始终端坐着,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或是愠怒,那份从容的气度,倒真像是高门大户里浸润出来的。莫少乾心里不由得暗啧一声:这丫头,年纪不大,定力倒是不俗。
赵辉也悄悄觑了昭宁一眼。他想仔细观察昭宁的脸色时,发现昭宁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看着他,这使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种碰到老辣敌手的感觉,一种落入敌人圈套的感觉。但昭宁那过于年轻的脸,依旧八风不动的坐姿,又部分粉碎了他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幻觉。
他这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赫然是早已打印妥当、连公章都盖得鲜红的《合作终止协议》。他双手捧着,递到昭宁面前。
昭宁接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关键条款。赔偿金额、责任划分……条条款款都卡在法律与原合同的界限上,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处。她面无表情地将文件递给身侧的韩立。
韩立一页页翻着文件,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眉头渐渐拧成个川字,指节不自觉压得泛白。待翻完最后一页,他缓缓抬头,目光沉沉落在昭宁脸上——那眼神里烧着压不住的火,浸着沉甸甸的忧,更深处还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轻的探寻,像在无声地问:你当真看明白了?
Prius今日哪里是来谈生意的?连最后那层体面都扯得稀碎。这分明是明晃晃的、不留余地的单方面斩断双方多年的契约——合作到此为止,多说一字都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