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欣抬眸看向他，尹哲承道：“季家到现在都未归属任何派系，他刻意将你与东宫绑得更紧，实则是有意让你们的关系暴露，成为众矢之的，此举既考验太子能否护住臂力，又能考验季家是否真的忠心不二？”

“也是考验我。”季君欣的手指在茶渍未干的桌面上缓缓划过，仿佛在勾勒那看不见的棋盘，“看我深陷朝堂漩涡时，究竟有多少斤两，能否同时应对明处的匪患与暗处的冷箭。若成，皇上得以真正可用的利刃，太子得一强援，能真正与手握兵权的邹章两家对抗，朝局暂稳，皇上便能腾出手放心收拾两大家。若败了……”

她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冰锥悬顶。

“若败，”师怀书缓缓道，“季家声望受损，皇上或可借此收回部分兵权，另作安排。而邹章两家，无论成败，都已将水搅浑，趁机摸鱼。”

他说着看着季君欣，眼中忧色更深：“你，是他用来磨太子的刀，也是投入浑水中，试探各方深浅的石子。”

季君欣忽然笑了，笑容里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兴奋：“纵览全局，稳坐高台，以人为子，投石问路，好计谋。”

她站起身，望着沉沉夜色，“既然躲不过，那便让这潭水，因我这颗石子，溅得更高些。”她回身看向案桌上将近的烛火，目光灼灼，“季家的刀，可是一把只认主的刀。”

烛花爆开一点微光，映亮三人凝重的面容。

第二日依旧是个艳阳天，修璟为首的一行人出城南下。前来送行的人到了长亭各自散去，几人正要出发，却见一人纵马而来，高喊道：“郡主且慢！我家主子有话要带！”

季君勒马回首，见是个面生的，便驻马等候。那人到了近前下马行礼，急喘几下道：“郡主，四殿下让我带话。”

说完递上一张纸条。

季君欣接过，未立即看，上下打量他：“怎么是你来？壬冬呢？”

那人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壬冬身体抱恙，不便外出。”

季君欣没再多问，挥手示意知道了，那人又朝修璟等人行了个礼，上马离去。

水患为重，众人没再耽搁，一夹马肚朝南而去。

待到第一个驿站休息时，季君欣才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平安归来。

也不知修泽的手怎么长的，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愣是被他写出了符纸的效果，她辨认许久才认出来。

季君欣自愧弗如，倒也没嫌弃，仔细折好收入衣襟。

修璟在一旁将她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看她还在衣襟外拍了拍，神色蓦地转深，扭过头看向远处，半晌再转回来，面上已无异样。

他走近坐下，淡淡道：“修泽要成亲了。”

季君欣一怔，之前并未听修泽提起，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成亲？和谁？”

修璟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他昨夜吃多了酒，在家门口挨了闷棍，醒来时身边躺着萧家嫡女。”

“……”

信息过多，一向能言善辩季君欣忽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修璟继续道：“后来经查，敲他闷棍的正是跟他多年的壬冬，今早便被打杀了。”

“等等等等……”季君欣去捂他的嘴，“容我消化消化。”

她面上并无不快，只有惊疑，修璟任她动作，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在她掌心落下温软的摩擦。

许久后，季君欣才收回手：“萧家嫡女，兵部尚书萧泠的女儿？”

修璟“嗯”了一声。

季君欣眉梢一挑，萧泠是一把明晃晃的，只属于皇帝的刀。

谁这么大胆子，算计到他的头上？

不会是章若谷，即便修泽是颗废子，到底还是自家外孙，保不齐有上棋盘资格的那天，没道理现在就丢弃。

那就只会是邹阁清了。

前脚章若谷算计了邹杰，后脚邹阁清便回赠一礼，这两家的关系着实精彩。

季君欣想到昨夜修泽眼底那片空茫茫的雾，贴近胸口的纸条还未捂热，她抬手轻轻一按。

纸张太薄，其实触不到什么温度。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风吹的冷，是那种站在悬崖边，才发现脚下石头早已被蛀空的惊骇。

他们昨夜抽丝剥茧，以为自己摸到了棋盘纹理。

可如果，连棋盘本身，都是另一局棋的棋子呢？

她看向天边，阴云堆叠，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