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璟抬眼看她,眸色幽暗,好似刚刚茶水烫到她指尖的灼意跟着流到了自己腰间,接着招摇过市,淌至四肢百骸,大有燎原之势。
季君欣头一遭在他眼里读到欲望二字,她时常流连声色场所,自诩览风月无数,却是头一次败给风月。
可是时间场合皆不合宜,她干咳一声,拿起一张干净的绢帕,替他擦手:“没想到殿下这手,不仅适合执笔,也会照顾人。”
修璟没搭话,只拿那双黑涔涔的眼睛看着她,季君欣先败下阵来,撂了绢帕,大步朝外走去:“我先走,你随后。”
待她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修璟才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那双手,隐约可见喉间起伏。
这场雨像是春日最后的挣扎,天再次放晴时,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季君欣怕热,连着半月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修泽和沈楠变着法儿地叫她去玩,她一概推了,借口也懒得找,只说夏日炎炎,只想愿长睡。
这日,修泽索性不管不顾,直接带着肩與闯进将军府,将人抬了出去。
季君欣败给他般这土匪做派,只能耍赖:“修泽,你要晒死我?”
奈何修泽早有准备,那华丽得比孔雀还招摇的马车停在大门外,他一把掀开车帘,下巴轻扬:“请吧,大小姐。”
季君欣一口气噎住,只得蔫了吧唧地下了肩與,慢吞吞挪到马车内,待马蹄声起,又忍不住找茬:“下次能不能换种法子?”
“这不是挺好?”修泽好声好气,将冰镇好的瓜果双手奉上,“没让你费半分力气。”
季君欣被扰了觉,烦得不行,胡搅蛮缠道:“肩與、肩與,听着跟监狱似的,不吉。”
修泽一怔,不知道被这句话哪个词戳到心窝子。他垂眸看着手中带着水汽的果子,好半晌才低声“呸”了两下:“休要胡说。”
修泽这人,以前季君欣觉得自己挺了解他,可经几番事后,才知他并不似表面那般没心没肺。
见他此刻神情,本不想理会,但他明晃晃把“惆怅”二字写在了脸上,季君欣暗叹一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修泽嘴角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最近外祖父心情甚好,给了我不少银票。这不,迫不及待与你分享,带你去吃香喝辣。”
说完,那点惆怅烟消云散,重新笑起来。
季君欣沉默不语,静静看了他小半会儿,才移开目光。
心里却已了然,章若谷心情好,怕是修璟的刀已经递过去了。只是不知,邹阁清这老狐狸,稀客又是何等心情。
邹府书房内,早已过了掌灯时分,却依旧一片昏沉。邹阁清接到一封信后,便一直没出来,未经他传唤,管家不敢擅自进去,只得垂手候在门外。
一同留在书房的还有邹怀励,他起初还是满腔怒火,可邹阁清长久的沉默,却将那怒火浇灭,继而冻成寒冰。他不禁打了个颤,战战兢兢地窥探父亲神色,奈何光线晦暗,只看清一道凝固的阴影。
邹阁清惯来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邹怀励却知道那只是表象,他若沉默不语,必定已是怒极。
冗长的死寂之后,廊下灯笼随风轻晃,送进来几缕飘忽的光,邹阁清终于开口,语调波澜不惊:“派人送信去章府。”
邹怀励站了几个时辰,腿都酸了,闻言不敢质疑也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出去安排。
章若谷乘着软轿直接到书房前,他进门后,自顾自在书案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叫我来有何要事?”
邹怀励眼神凶光闪过,这老匹夫,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正欲发作,邹阁清一个轻描淡写的手势便让将他按了回去。
邹阁清坐在另一端,与章若谷隔案相对。
良久,他竟笑起来,依旧看着章若谷,对邹怀励吩咐道:“贵客驾临,看茶。”
邹怀励多年来对父亲言听计从,心里再恨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憋着一口闷气退下,亲自备了茶端进来,又被邹阁清屏退。
章若谷笑意温厚如常:“怀励是个听话的孩子。”
“就是太听话了些。”邹阁清喝了口茶,语气淡淡,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邹杰被人所害,他这当爹的,竟也不知该向谁讨个公道,无能啊。”
“哦?”章若谷面上露出惊诧与痛惜,连声追问:“可是养在外边那个孩子?怎会如此?可查到凶手?”
邹阁清长叹一声,似是无尽疲惫:“罢了,他生来体弱,大夫也说活不过弱冠,许是命中该有此劫,日日缠绵病榻汤药不断,活得也是受苦,早些解脱,未必是坏事。”
“话虽如此,凶手岂能轻饶?”章若谷严辞恳切,义愤填膺。
邹阁清表情哀恸,摆摆手,似是不愿多谈,话锋却悄然一转:“说起来,修泽亦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似修玥乖张叛逆,还是你教导有方啊。”
这句话他说得缓慢但沉,像是意有所指。
章若谷神色微变,瞬间又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他懂事,不正是你我乐见之事?”
四目相对,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个心照不宣的淡笑,笑意却只浮于表面。
章若谷的位置正对着窗,他朝外望了一眼:“京都的雨停了半月,南边的雨也该下过来了。”
“前几日我已派人南下,再过三五日便有消息传到京都。”邹阁清声音平稳无波,“退了这么多步,也是时候往前走一走,否则,可真要进死胡同了。”
章若谷忧心道:“就怕陛下派去的人,并非你我所愿。”
“那便推波助澜。”邹阁清微微坐直,指节在光润的桌面上不轻不重轻叩两下,“况且,是与不是,结果并无不同,至多,算是是锦上添花。”
两人就此事又细细推演一番,章若谷才起身告辞。
他甫一离开,邹怀励便快步进来,很恨道:“父亲,杰儿的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邹阁清目光仍落在章若谷方才坐过的位置,桌上那杯茶热气已散尽,章若谷自始至终,未曾碰过一口。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声道:“人际交往,讲究有来有回,急什么?”
夜色浓稠。
邹阁清脸上的慈态剥落殆尽,露出内里的萧杀之意:“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