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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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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和彭斯的说法对上了,季君欣不动声色,听她继续说:“照理说我应感激他,可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姐妹们都在与我哭诉。”

婉娘说到此处,声音如将断的琴弦,颤得不成调子。她攥着帕子按在眼角,肩膀耸动,像是被这几年岁月的恐惧和悲恸压抑到了极致,连哭都不敢泻出一丝声音。

“几十条人命呐,我怎能释怀?”恰在此时,窗外滚过一道闷雷,她被骇得一哆嗦,手帕飘落在地,她慌忙去捡,挤出难看的笑,“郡、郡主见谅,她们走时也是这样的天气,我这身子,一直记得。”

“彭斯已经死了。”季君欣安慰道,“别怕。”

“是啊,他已经死了。”婉娘目光茫然,颤声道,“可他背后还隐匿着其他人,那才是罪魁祸首。”

“你怎能确定?”

“因为,是我害得雨云坊惨遭被灭。”婉娘怔怔地看着自己一双手,声音嘶哑,“我不该好奇追问,更不该醉酒后口不择言,将事情说与允夏。”

季君欣双眸微眯:“你跟她说了什么?”

婉娘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下定决心,看着她,语气坚定:“那夜,彭斯宿在我房中,他多年来待我极好,我也当他是良人,他允诺过要帮我脱离奴籍,那天我问及此事,他却说近日事情多,要再缓段时间。”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了,我当他是推脱的借口,与他吵闹不休,他无奈之下告诉我……”婉娘咬了咬下唇,“章家二小姐与邹家大公子的事。”

“什么?”季君欣蓦地起身,仓促间打翻了茶碗。

阿元忙上前收拾,季君欣看向婉娘,恶狠狠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婉娘起身跪下,竖起两根手指:“婉娘敢起誓,若有假话,不得好死!”

季君欣来回踱步,又站定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才让她起身:“就算此事是真,他说给你干什么?”

婉娘笑容惨淡:“他说他们二人这样的家世,尚且万般不由己,让我体谅他的难处。”

“他还说了什么?”季君欣定定看着她。

“没有了。”婉娘摇头,“这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我那段时间茶饭不思,一次醉酒后,没忍住与允夏倒苦水,允夏……又无意间告诉了赵荆。”

“所以赵荆死了,允夏和你的姐妹们都死了,现在彭斯也死了。”季君欣冷漠道,“你又来告诉我,是想我也死吗?”

“婉娘绝无此意。”婉娘慌乱道,“只是我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求救无门,又得知郡主与邹家不合,才找到郡主帮忙……”

季君欣打断她:“那你找错了人,我只是空挂一个郡主名头,无权无势帮不了你,再则,男欢女爱,实属正常,你的话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止这样,有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婉娘绞紧手中的帕子,又微微松开,停顿须臾方轻声道,“他们还有个儿子,被养在外面。”

季君欣抬起眼,眼神冰冷带着审视,冷笑道:“你刚才说,彭斯只说了两家私情,怎么?这儿子是临时添的彩头?”

窗外夏雨陡然转急,哗啦啦砸在瓦上。

婉娘颓然道:“确实如此,他之前并没有跟我说孩子的事,是坑杀雨云坊那夜,他才告知我,说是……关键时刻,这消息可保我一命。”

外面雨势猖狂,天光被吞噬殆尽,厅内晦暗如暮,季君欣的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婉娘没有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嘲弄。

季君欣不再说话,手指拨弄着茶盏盖,“咯哒、咯哒”地脆响与雨声混在一起,尽数敲在婉娘心头,她在这持续的声响里,悄悄绷直脊背。

良久,轻响戛然而止。

季君欣缓缓倾身,手肘支在膝上。这个姿势卸去了郡主的尊贵,却迸发出捕猎者的专注与压迫感,婉娘在她的眼神里,只觉呼吸有片刻不畅。

“两个问题。”季君欣开口,声音凉如冬雨。

婉娘忙道:“您问。”

“一,为何找上我?”

婉娘不假思索:“我将铺子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附近住的都是贵人,又因之前交际甚广,了解诸多贵人的爱好,并不是只选择了您。我是想着,有心人若真要查办此事,定能顺藤摸瓜查到婉娘的身世,他家党羽遍布朝野,我分不清好坏,便只好用这招蠢办法。”

“这可不是蠢办法,婉娘聪慧得很。”季君欣称赞一句,话锋一转,“这第二个问题便是,你又为何如此肯定,幕后的人是邹家,而不是章家?”

婉娘一愣,可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她飞快答道:“因为彭斯同我讲过,他一直只替邹家办事。”

“我知道了。”季君欣端起茶盏,“你之后照常开店,若有其他异常,只管告诉夏桐。”

婉娘仿佛到此时才敢卸下经年累月的厚重悲恸,哽咽出声,她起身行了个叩拜大礼,才敛衽退下。

季君欣背着手,慢吞吞朝后院走去,夏桐问:“她说的可信吗?”

季君欣笑了笑:“你觉得呢?”

夏桐皱着眉:“听着倒没什么不妥。”

季君欣睨他一眼,又问阿元:“汤圆觉得呢?”

阿元绞尽脑汁,嚅嗫道:“我也没听出哪里不对,但她刚刚说了一句话就打雷,阿娘说过说假话才会遭天打雷劈,约么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吧。”

季君欣又好气又好笑。

“她要找彭斯报仇,却在彭斯死后才跳出来,为何?”季君欣循循善诱。

夏桐思索道:“因为她怕被灭口,直到彭斯死后,才相信有人敢和邹家掰腕子,所以才这时找上门来。”

季君欣颔首:“可以这样解释,但这事关乎两家命运,她却如此笃定此事与章家无关,不觉蹊跷么?”

“况且……”季君欣伸手,顺着屋檐滑落的雨水在她手心迸出水花,“彭斯入狱又不是我的手笔,她为何确定我就是那个‘有心人‘?”

夏桐嘀咕:“还不是因为你找到店里去了。”

季君欣几乎让他气笑:“姑奶奶只是嘴馋,又没明说找她是要问这事。”

夏桐恍然大悟。

“其二便是孩子这件事。”季君欣继续引导,“依她的意思,这是彭斯给她的保命符。如果是你们,关键时刻要保心爱之人的命,会如此做么?”

“这等秘行。”阿元挠着头,“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饿女子来说,分明是催命符才对吧。”

“所以么,这更像是她刻意洒下的诱饵。”季君欣眸光转冷,“而她选择在此刻告知我,无非是看准了彭斯已死,死无对证,又料定我必对邹家之事感兴趣。”

二人齐刷刷点头。

“还有,她太完满了。”季君欣望着廊外将天地连在一起的雨幕,“晚上小姐带你们去多看看戏。”

说罢,快步离去,远远传来一句:“汤圆,给小姐的衣物熏香,要用我前几日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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