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手心掐出血来。他怒视着被制住的张国华,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你他妈的教养出来个什么东西!?”
张国华紧咬着牙关,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早知道儿子有收集眼球的特殊癖好时,也曾吓得不轻,但他总是自我安慰,说儿子只是对生物结构感兴趣。可渐渐地,这个年仅十一岁的男孩,从收集动物眼球,发展到了不知从何种渠道获取人类眼球……再到如今,竟为了“收藏”亲手结束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他知情,他恐惧,他试图隐瞒,甚至最终在警察找上门时,还妄想替儿子顶罪……
事情彻底败露,自己再也无法庇护儿子,张国华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警、警察同志……他……他还是个孩子啊……能不能……能不能……”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赵妍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带丝毫转圜余地,“我们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至于最终如何量刑,那要看法庭的裁决。”
审讯室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姓名?”
“张天浩。”
“年龄?”
“11周岁。”
“你为什么要杀害石一然?”
“我想要她的眼睛。”男孩的回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作案时,你抱着怎样的心理?”
“……”男孩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赞叹,“她的眼睛很漂亮,比我收集过的任何一双都漂亮。像黑色的星星……它们应该被装在我的玻璃瓶里,永远保持最亮的样子。”
王清鹤的笔尖顿了顿,一股强烈的生理性不适混合着愤怒直冲天灵盖。若非职责所在,他几乎想立刻扔掉笔冲出去透口气。每记录一个字,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玷污了一分。
“你是如何完成这场……犯罪的?”王清鹤强压着恶心问。
“很简单啊,”张天浩扬了扬眉,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悔过,反而带着几分炫耀般的得意,“我在她的饭里下了安眠药,还有酒。等晚上,我从病房窗户爬进去,挖走了她的眼睛。我戴了手套,处理得很干净,你们不会发现的。我什么都没留下啊,这你们都差点查不出来?”
“混蛋!”王清鹤终于没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会进监狱的!死刑!”
“死刑?”张天浩嗤笑一声,那笑容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我才11岁。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王清鹤气得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法律暂时失效,好让他能亲手给这个毫无人性、不知悔改的小恶魔一个了断。可是,法律冰冷地存在着,牢牢束缚着他,但是却束缚不住眼前这个早熟的恶魔。
“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王清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定!”
“不一定。”赵妍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感,“我们能做的,就是固定所有证据,形成完整链条。剩下的,真的要看法院那边怎么判了。”
“凭什么!凭什么啊!”王清鹤紧跟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气还没消,“那小畜生才11岁!11岁就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他妈的,真会钻法律的空子……”
“清鹤,消消气。”赵妍拍了拍王清鹤的背,苦涩又无奈地笑了笑,“干咱们这行,这种案子……以后你会见到更多。夏宇钧那会儿……嗯?夏宇钧呢?”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楼梯间惨白的灯光。
夏宇钧坐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轮椅停在一旁。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郁和自我厌弃之中。
“林迁,我没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挫败后的颓唐,“我没能阻止她的死,我……我甚至差点亲手放过了真凶,还差点冤枉了一个至少……至少没敢亲自动手的帮凶!”
林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头看着他。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我……我的观察力、判断力,根本不如你。没有你,这个案子可能就……”夏宇钧的声音越来越低,拳头攥紧。
“夏宇钧,”林迁忽然开口,然后蹲下身,与他对上视线,目光平静而深邃,“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可……可我作为一个警察,竟然还不如……”夏宇钧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自责。
“你真的已经很好了。”林迁轻声打断了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记得吗,之前你也和我这么说过。”
“什……什么?”夏宇钧仰着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林迁看着他那双即使蒙着水汽、依旧清澈执拗的眼睛,十年前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棂,少年夏宇钧满不在乎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与眼前这张写满疲惫和自责的脸庞,倏然重叠。
他记得很清楚,每次大考出成绩,林迁总会陷入一种无休止的比较和焦虑,计算着与前面同学的差距,甚至与全市顶尖的分数较劲。而那时的夏宇钧,总是像个小太阳,考差了也能乐呵呵地凑过来说:“嘿,看,我这次比上次还进步了两名呢!” 林迁曾不解地问他怎么做到的,夏宇钧当时一边转着篮球,一边随口说道:“嗨,别老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啊。每个人路不一样,你把别人有的当成自己缺的,那多累啊。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强点儿,不就行了?而且,你真的已经很好了。”
那句随口而出的话,像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却在林迁心里扎了根,记了很久。每当他又陷入那种偏执的比较和自我苛责时,这句话会隐约浮现,像一缕微风,试图吹散他心头的迷雾。
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却困在了类似的迷雾里。
“……没什么。”林迁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睫,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只是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想说的其实是:你一直做得都很好。你冲动,却热血未凉;你自责,是因心怀悲悯。你或许不像我习惯于在细节里抽丝剥茧,但你拥有一种直接抵达人心、点燃团队行动力的光芒。十年前是,现在依然是。所以,别用我的标准来否定你自己的价值。
但这些话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能说出口。十年的时光和其间横亘的种种,像一层透明的冰壁,看得见对面的人,却触手冰凉,言语难以穿透。
他抬起手,似乎想如年少时那样,揉一揉对方耷拉着的脑袋,或者拍一下他的肩膀。但指尖在空中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夏宇钧紧握的拳头上,短暂地、克制地停留了一下。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走了,”林迁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平静疏离的面具,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赵妍他们还在等。后续报告和证物移交,还需要你这位‘队长’签字。”
他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将楼梯间那团昏暗的光和坐在光里的人,留在了身后。
夏宇钧怔怔地看着林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度。心头那团乱麻般的自责和挫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稍纵即逝的触碰,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不懂林迁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句“你已经很好了”,还有手背上转瞬即逝的温度,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的涟漪,奇异地冲淡了些许沉溺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撑着自己站起来,重新坐回轮椅。是啊,案子还没彻底结束,报告要写,后续要跟进,受害者的家属还在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他操纵轮椅,也朝着那扇门走去。门外的走廊灯光明亮,同事的说话声隐约传来。还有太多现实的事情,需要他去面对,去完成。
至于林迁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复杂的眼神……夏宇钧甩甩头,暂时将它们压回心底的某个角落。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