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曼庭芝的问路
镇魂钟这一日没再敲。
可宁府上空似乎还吊着那一声余响。
夜色压得极低,燕京城心那口“望乡”隐在云后不见影,只隐约透出一点青灰色的轮廓。城中光珠一颗颗亮起,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夜幕上刺了无数小孔,冷光透着风往下漏。
宁府的院子却刻意暗了几分。前院灯盏只点一半,后院几乎只靠廊下两盏壁灯支撑。风一吹,灯火轻轻一颤,檐角的风铃跟着叮的一声响,又很快归于寂静。
宁知彰独自坐在自己小书房里。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日从兵部转来的军功薄册,最前一页是一段干巴巴的行书:
“东城仓火案,阴谋未成而先泄。蒙冥府垂示,得以防乱于未然。宁氏耳官首立微功一件。”
另一样,是御医局给他立的“诊籍”。
薄薄一册,上头写得极仔细——几岁时高烧,几岁时耳鸣,曾在雍州听过几次钟;哪一次是“疑似邪祟扰耳”,哪一次是“镇魂钟余声未散”;连他三年前冬天夜里突然晕倒,醒来后说了一句“河水倒流”,也被人郑重其事记在“症状”一栏。
这两本册子被人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用一根细绳从中间系住。
翻过去,就是同一页。
上头预留了一行空白。
“耳疾渐稳,可入阴算台试任。”
字迹显然出自同一支笔,笔锋温润,像在替他描一条看似平安顺遂的路。
宁知彰看着那一行空白,指尖不自觉地在纸边摩挲。
——一边记他的“病”,一边记他的“功”。
从今往后,他耳朵里每一次耳鸣、每一次听见冥府的叹气,都会挪到这一页上,旁边添一笔:“某年某案,宁氏某人照路书行之,死者若干,民乱若干。”
“真是省事。”他低低笑了一声。
“往后查起账来,只要翻这一册就够。”
笑意未落,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伯的声音在门外压得极低:“公子,曼姑娘求见。”
宁知彰手上一顿:“这么晚?”
“她从东角门进来的。”陆伯犹豫了一下,“我原不该放。只是曼姑娘说——”
“说什么?”
“说‘今夜不见,怕以后再没有空当了’。”
陆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带着一个丫鬟,但人我留在外院了。”
宁知彰揉了揉眉心:“请她到这边来吧。”
他低头,把那两本册子重新用绳系好,袖子一抖,随手塞进案旁一只暗格里,又顺手把格门推严实。才刚做完这一切,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
门扉轻轻一响。
一阵冷风先滚进来,带着外院梅树上还未完全开的花香。
紧跟着,是一抹素色衣影。
曼庭芝进门时,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窄袖斗篷,下面一袭淡青裙子,衣角沾了几星未干的水渍,想是来路上踩过积水。她平日里在宫宴上惯爱戴的那支碧玉钗竟没插,只用一根素色丝带束着发,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鬓角。
屋里只一盏灯,灯火一映,她整个人沉在半明半暗里,眉眼比白日淡,却也因此显得更锋利几分。
“宁耳官倒还清闲。”她一进门就开了口,语气带着笑,“夜深人静,有闲功夫一个人在屋里看折子。”
“曼姑娘。”宁知彰站起身,作揖行礼,“这会儿从宫里出门,倒不怕巡夜的鸦么?脚上那点泥,若被谁看见,明日又要多几桩闲话。”
“我怕什么?”曼庭芝信手把斗篷往椅背上一搭,自己在侧边一张圆凳上坐下,“说我夜访宁府?说我与宁家勾结冥府?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她转头打量他:“倒是你,今日在望乡底下立了功,明日就要被人写进军功簿了。”
“恭喜宁耳官,名列‘防乱有功’一栏。”
她嘴里说“恭喜”,声调却平平,像是在说“今儿夜里风有些凉”。
宁知彰勉强笑了一笑:“一桩小案而已,不足挂齿。”
“是么?”曼庭芝挑了挑眉,“我在宫里听说,可不是这样。”
“他们说——‘多亏了冥府垂示,将来可以照例办理。’”她慢悠悠地学着宫中某位大人的腔调,“‘有钟、有耳官,有这本阴算簿在,天下便可高枕无忧。’”
“你说奇不奇?”
她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有些冷:“你坐在钟下听死人叹气,他们在殿上举杯谢恩。”
“你耳疾是不是好了些?”
宁知彰被她问得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耳疾好了,才好替他们听钟。”曼庭芝笑意更淡,“你若耳朵再坏些,就听不见冥府的话,他们也就懒得费心来求你进台了。”
她说话一向不绕圈子,像用一把极薄的刀轻轻从他心口上划过去。
宁知彰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本该有一块钟舌碎片,如今却被他留在祖祠里。
“曼姑娘夜里来,只为笑话我这副耳朵么?”他道,“若是这样,不如明日白日来,阳光底下看得更清楚。”
“明日?”曼庭芝仿佛被逗笑了一下,“明日你就要去阴算台回话了。”
“他们要问你——‘愿不愿意在望乡脚下常驻。’”
她目光一紧:“趁你还没答之前,我来问一问——你到底打算站在哪一边。”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余窗纸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哪一边?”宁知彰重复。
“大楚那一边,还是新朝那一边。”
曼庭芝似乎早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百遍,这会儿说出来时,反而极平静:“亡楚的魂,已经被砸进冥府的炉里一次了。你宁家又砸钟,又降将,一笔一笔写在那本账上。”
“现在,北燕重铸幽都台,把冥府账本接了过去。”
“你若再替他们问路——”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这叫再卖一次。”
宁知彰被她这句“再卖一次”噎住,指节在袖中轻轻一紧。
“你觉得我在卖谁?”他低声问。
“卖你的祖父,卖你父亲,卖雍州那一城。”曼庭芝道,“也卖我这一身宗楚的皮。”
她向来极少提及自己的出身。平日里不过说一句“宗人府的老祖宗们又吵成一团”,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此刻却把“宗楚”二字拎出来,像是把自己的命也扔到案上,与那两本册子摆在一处。
“亡国之人,本该记着是谁把钟砸碎,记着是谁把城丢了。”她笑了一声,“如今倒好——宁家的孙子要替杀了宁家的人问路,宗楚的女儿在燕京城里给新朝写折子。”
“我们两个,谁算更不忠?”
这话若被旁人听见,足够两个家族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宁知彰抬眼,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先说你。”他道。
“我?”曼庭芝反问。
“你在宫里替谁写折子?”宁知彰淡淡,“我听沈大人说,你前几日刚在殿上劝了一回——劝陛下‘慎用冥府’,劝任阁老‘不可尽信阴算’。”
“你若真恨北燕,何不一句话不说,任他们把这东西用坏?坏得越早,越好吗?”
曼庭芝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晃,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息压得低了些,又顽固地弹回来。
“我自然也想它坏。”她道,“坏得越早越好。”
“可是你知不知道,它若坏在如今这种半新不旧的时辰,会死多少人?”
她忽然看向窗外:“你今日问的是一座仓,死的是几个人。”
“若换成一座城呢?”
“冥府突然不算了,或者算错了,或者被某个谁故意算偏了。”
“你知道旧楚是怎么亡的。”她声音压低,“一边是你祖父那一锤砸下来,一边是幽都台那帮人‘求稳’求出来的路书——‘弃一城,可保三年之安’。”
“他们写的时候,可曾在心里把那一城的名字念一遍?”
宁知彰闭了闭眼。
雍州雪夜的风仿佛又吹到眼前,刮得他眼眶生疼。
“你觉得他们没念。”他道,“那你觉得我会么?”
曼庭芝被他这一问怔住。
“我今日在望乡底下问路的时候,”宁知彰慢慢道,“冥府在我耳边说——‘按账面,今日死三人,此后一年无仓火案,无民乱。’”
“若只看折子,这是‘好案’。”
“可它也告诉我,那十条命里,本该多死一个。”
“我从那一条里挪下来一条,多救了一人。祖父说——‘救一人,也是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淡得几乎一吹就散。
“你说我在替谁立功?”
“替冥府,替北燕,还是替那一个差点被砍却捡回一条命的茶楼常客?”
曼庭芝盯着他:“那你救他的同时,又害了谁?”
“另外两颗头,本可以不死。”她冷冷道,“若没有你那本‘防乱之书’,他们只是茶楼里嚷嚷几句,顶多被人拖去打一顿板子。现在呢?他们死在法场上,头颅挂在城门下,替你的‘防乱’做了样板。”
“你总要有人来当样板。”宁知彰道。
“你看。”她冷笑,“你也会这样说话。”
“‘总要有人当样板’——这种话,不就是阴算台那群人最爱说的?”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案上的灯焰吹得偏向一边,烛油在灯碟里轻轻晃动。
两人都不说话。
屋内静得过分,宁知彰忽然有点奇怪——今天冥府竟没插嘴。
往常只要他心里这样翻来覆去地想账,耳根深处就会有一声淡淡的叹息,或一句毫不相干的评语:“这一条写得不坏”“你们阳间人总爱自己添一页账”之类。
今夜,却什么也没有。
好像连冥府也知道,这一回不能替任何一方说话。
“曼姑娘。”宁知彰打破沉默,“你刚才问我站哪一边。”
“我想了想。”
“若要照你说的,只剩两边——亡楚那一边,北燕这一边。”
“那我偏不要站在这两边。”
他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我站在名字那一边。”
“名字?”曼庭芝皱眉。
“祖父说过,冥府最记得清楚的,是谁砸过它。”宁知彰道,“可我觉得,它记得最清楚的,是名字——城的名字、人和姓氏,哪一年建城,哪一年弃城,城里多少口人,死了多少,逃了多少。”
“你们宗楚的谱上,写的是谁嫁给谁,谁封王谁出家。”
“北燕的军功簿里,写的是哪一仗打赢了,哪一座城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