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手杖重重击地的闷声,峰立人群散开,一位满头银丝的披麻老妪由人搀扶近前,双目微睐,望向裴晖。
裴晖忙上前道,“母亲,您有所不知,儿子这是——”
“好了!”
这老妪便是故去的老伯爷之妻,裴珠的亲祖母,庞老夫人。
“他过世才几天,你就领人大闹灵堂,是要他走也走得不得安息吗?”
“母亲!儿子也是无奈之举,实乃这毒妇扰乱我裴家血脉,本想处置后再向您禀告——”
庞老夫人却不听他的辩白,只侧首示意,她的贴身嬷嬷随即上前,恭敬将一封书信递送到裴晖眼前。
“你亲自念一念吧。”
裴晖不明所以,只见信封上书“吾儿裴晖亲启”,这是父亲的笔迹!
他心头一沉,忙不迭拆开。
「吾儿知悉,抱养外姓子实为父默许,非温氏一人之过,当年珠儿体弱,方士言须有男婴伴生方能成活,今裴洲虽非尔骨血,然十余年承欢膝下,汝妻更视若己出。」
「此子敏而聪慧,至纯至孝,年方十六便高中解元,将来必成大器,若他日事发,可逐其出宗,然西府别业乃吾私产,当赐他容身。」
「自此恩怨两清,不得再究。」
裴晖抬首望向母亲,只见她淡然道,“纵然无血脉之亲,你与温氏多年抚育之情,难不成竟是假的吗?”
“昨日还是亲父子,今日反倒成仇家?何必闹得那样难看,叫满京城都来看我们威远伯府的笑话!”
裴晖怔忪半晌,才自觉领悟到了亡父信中深意,亦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儿子明白了……”
檐下乌云蔽日,天色青灰,冬风中魂幡飘荡,击瓦发出闷响。
一场大戏轰轰烈烈开场,半路便收锣停唱。
裴珠扶母亲回房梳洗上药,只见她握着自己的手低声啜泣,“珠儿,娘对不起你……”
“娘,你别这样说……”裴珠反握住母亲的手,紧紧环住了她。
“我明白的……”
稍一思忖,裴珠也能猜到母亲当年冒险行此举的原因——裴珠和四哥前头,已有徐姨娘所出的大姐和二哥。
妾室得宠有子女傍身,身为嫡妻却多年无所出,娘家又接连出事,几番打击之下,母亲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才行此险举。
裴珠又哪里真的忍心,怪她没告诉自己真相。
只是祖父竟也毫不怪罪,还假借方士之言遮掩,倒令裴珠不解。
或许,是因为念着外祖父当年的救命恩情吧!
另一头,父亲亦领四哥单独进了书房。
不知谈了些什么,待二人出来时,父亲神色平缓,不再叫着要休妻,只是族谱上仍将四哥除名,昭示他从此不再是威远伯府裴家子弟。
为遵循祖父遗愿,四哥仍需扶灵南下,为他守三年重孝再归京。
临别前夜,四哥来向母亲磕头辞行,裴珠眼中含泪,又别过头去强忍住,不想显得太爱哭。
“阿珠。”
裴洲仍温和含笑,绕到裴珠跟前,“往后我不在府中,你要好好听娘亲的话,离府时身边定要跟着人,勿要独自乱跑……”
裴珠用手背拭眼,瓮声瓮气道,“我们同岁!你少在我面前装大人!”
“倒是你,回颍州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惯,又身虚体弱,赶路时多穿些吧,免得感了风寒又要喝药……”
絮絮叨叨间,仿佛又回到往昔。
四哥生来体弱多病,从小便药炉不离身,她自诩是孩童身大人芯子,自然对他多加照料,这般嘱咐早已成习惯。
念及此,待回房后,她又携丫鬟收拾一番,抱上给他准备的行路吃食,往四哥院落赶去。
穿过几重垂花门,路过一丛绛雪梅,正临近四哥的观泉居时,远远竟瞥见一道熟悉身影,匆匆而过。
“裴玥?她怎么会来这里……”
六妹裴玥,亦是徐姨娘所出,从小便与裴珠针尖对麦芒,前几日她回院路上意外落水,高烧了两天才醒过来,据说醒后说话胡乱疯癫,大半日才恢复正常。
如今入夜冰寒,她居然还到处乱窜,怕不是病情又得加重。
裴珠不以为意,只顾迈步向前。
不料脚下刚过转角,隔着重重枝杈,忽而遥见裴玥与一人立在红梅树下,正悄然低话。
细看去,她面前那人,却是拥裘而出的四哥。
这么晚了,裴玥来找四哥做什么?
给他送别?
奇怪,平时也没见她跟四哥多要好。
她示意丫鬟们噤声,蹑手蹑脚上前,凝神细听。
孰料下一刻,裴玥的声音忽地拔高,尖细欲泣,仿若剖心起誓——
“四哥哥,纵然你不肯相信,但我真的倾慕于你!此情天地可鉴!”
这一声,活活将裴珠惊得魂出七窍,险些没跌倒在地。
她没听错吧?
裴玥她、她这是在……向四哥表白?
这妮子果真烧坏了脑子不成!
数日之前,前十五年里,她可都是四哥的亲妹妹!
就算四哥已不在裴家的族谱上,可如今祖父才刚过头七,无论从法理还是世情,她都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更何况,若是传扬出去,刚中解元就要守孝的四哥,恐怕从此前途无望。
裴珠屏息敛气,心中怒吼。
——四哥你倒是快些开口!
快斥责她胡言乱语,绝了她的念想啊!
廊下积雪压枝,发出簌簌脆响,静夜之中,恍若裴珠的心,一点点坠落。
四哥他竟然,呆立在原地,半晌也不出声。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他该不会和裴玥……是两情相悦吧……
五雷轰顶,横空霹雳。
震得裴珠脑中嗡嗡作响。
再也听不下去。
她强撑着原路返回,已顾不上先前来意。
只是一夜辗转难眠,梦里都见雪地那双璧人,侧首向她露出笑容,恰是四哥与裴玥那两张脸。
吓得裴珠五更天就爬起身,重振旗鼓,又急急赶去了四哥院中。
身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理起昨夜本要送给四哥的各色吃食物事。
而她将四哥拽至一旁,左顾而言他,嘱托起这几日早重复多次的话,不外乎注意身体,保暖加餐。
话说到最后,她才仿若不经意提起,“我前两日看了本新话本打发时间,书里提到了前朝建煦年间,有位姓许的新科进士娶了养妹,不幸被同科举子联名揭发……”
“可叹他本有大好前程,却因此只被授了边地一介小官,多年不得升迁,平白蹉跎岁月……”
她负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四哥眼前,“哥哥,你说这可惜不可惜?”
话音方落,四哥一怔,面上浮着的那层温煦笑意,忽而烟雾一般散了。
待开口时,他的嗓音有些晦涩,“阿珠,你提这些,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别发疯和裴玥在一起的意思!
裴珠心底抓狂。
一日是哥哥,一生是哥哥。
你是万万不能同妹妹在一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