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三楼围栏处,垂眼看下面热热闹闹用餐的人群,那阵迟来的酸涩与难过悄悄攀上心头。
之前为了求生,也为了找条出路,她几乎很少会思考从前的东西,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要么就是在生病中真的晕过去,很少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人群中,感受这场身临其境的热闹。
然而这些是她从前非常容易就能拥有的。
李君和心口忽然有些空荡荡的。
她有点想回家了。
她双手抵着朱栏,神色淡淡地望着下面。
身后挽着手笑闹的小姑娘们拎着自己喜欢的吃食接连路过,偶尔也有几个垂髫小孩儿抱着花灯嬉笑打闹,身后是紧紧跟着笑喊“别撞着别人,跑慢点”的父母,她一人凭栏,看着楼下正听着一说书先生讲邻国名人趣闻而捧腹大笑的食客,渐渐把头低了下去。
栏杆温凉,额头抵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难受。
斜上角,四楼靠外雅座,一抹目光忽然投下来,定格在她身上,弯了弯眼角。
被人邀请到楼上小坐的时候,李君和还是懵的。
她现在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惆怅情绪中走出来就要去见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猛地要再度拾起所有的精神去应对书中的陌生人物,这让她感到有些烦躁。
“我不去。”她语气冷淡。
前来请人的小厮顿时一噎。
面前人远远看着给人一种温良清润,极其好相处的感觉,然而离得近了才让人倏得感受到心里油然而起的寒颤。
因为眼前之人即便脸上面无表情,但只是站在面前,便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小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低着头道:“这位贵人,请您小坐的是我们春鹤楼的老板,我们这里的新茶还未问世,但品质绝对上乘,我们老板盛情邀请您前去品尝一二,还望您给予薄面。”
春鹤楼老板。
李君和心中一跳,倏得抬眼朝四楼看过去。
四楼中央的雅座上有一抹倩影,隐于层叠纱帐之后,只能窥得一丝精致的绢丝发簪,看角度,她似乎也在朝这边看。
李君和记得周必先曾说过春鹤楼老板是位女子。
她现在居然在清河?李君和心中莫名。
像春鹤楼这样规模的茶馆酒楼,一般情况下老板都应该在最繁华的“总部”,李君和有想过她会在鸿春或是在外游历,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就在清河。
天助我也。
李君和眼里闪烁着笑意,在小厮的引路下往雅座走去。
四楼的构造与其它几楼不同,长长的走廊连接着两列房间,很像现代社会的酒店。
李君和心里慢腾腾生出一个疑问。
太多的巧合撞到一起,她简直都要怀疑春鹤楼的老板是不是也是个从现代来的穿书者。
这个疑问在见到方时文后立刻烟消云散。
春鹤楼老板方时文是个有一双丹凤眼的美人,鹅蛋脸,美如玉,一颦一笑极有古韵,抬手的角度都刚刚好,微露皓腕,极其知礼,同李君和见过的京都贵女们别无二致,都是不能再本土的本土人。
这让她有些稀奇,顿时对这位酒楼老板产生了浓郁的好奇。
方时文见李君和走近,眼里闪过一道惊艳,她笑着道:“我的眼光果然不会出错,这位妹妹,你很出挑。”
与她的长相不同,她的声音厚重,声调微沉,是很有力的嗓音。
李君和响起周必先说过春鹤楼的老板是位大嗓门,如今也是自己见识到了。
只是她的话题她并不喜欢,开门见山道:“长得出挑有什么用,不如你这里的飞天流觞惹人瞩目。”她看着方时文,“既然老板你都请我上来了,不管你的目的是为何,我就先问了,请问为春鹤楼设计飞天流觞的师傅是哪位,我可以见一见吗?”
方时文有些诧异,眼中笑意渐深,“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到,你很想见吗?”
“这个东西很是稀奇,其中关窍需要有不少经验与天赋才得制作而成,我一直很欣赏这样的人,也很羡慕。”李君和话说到这种份上,任谁都能看出她是真的对飞天流觞这个建筑十分喜爱。
方时文笑眼弯弯,“那你不用等了,就是我。”
话音刚落,李君和倏得抬眼,“你?”
“怎么,不行?”方时文支起条腿,极其敞亮地坐着,“春鹤楼的一切设置都是我一人安排,你所见的一切事物,无论是最令人瞩目的飞天流觞还是每一处房间的位置安排,哪怕只是一株不起眼的花草也都是我精细挑选好的。”
“怎么样,看着还满意吗?”她歪着头,笑容带着自得。
李君和看看四周,由衷感慨:“很厉害。”
这样的人才,朝堂中可真是太缺了。
虽说朝政银库近日还算充盈,但那都是靠抄家得来的,每天抄完这个抄那个,户部账单上全是罚款进帐,这种应对紧急情况还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很需要一位有商业眼光的人来把关,能扩展商路,发现商机,给北禹带来源源不断的商业贸易收入。
不是饮鸠止渴,而是直接修成一条通渠的水流,带来奔腾不尽的机会与财富。
她眼中的跃跃欲试过于明显,方时文眉头轻挑,“你不会是看上我这酒楼了吧。”
我是看上你了。
李君和忍不住心道。
只是这话太过冒昧,人老板做生意做得好好的,她贸然开口实在不合适,何况春鹤楼与卫琅个中联系她尚未弄清楚,这位老板她更是不了解。
贸然主动容易马失前蹄。
李君和只得先摁下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叹了一口气。
方时文笑出声,“怎么又叹气,对我这酒楼失望了?”
她为人太过自来熟,脸上的热情也不似作假,李君和不由得说出真心话,“不是对酒楼失望,只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但我偏想试试看。”
这话不止说的是将春鹤楼老板纳入麾下,还是眼前她所面对的所有事情。
“那就去试。”方时文很快接话,“世间能做的事情太多,只有这种‘明知不可为’的事才充满刺激与挑战,哪怕是失败了,过程也是带感的。”
这话说到李君和心坎里,她差点要以为自己在书里找到了知己,她真想直接说一句那你跟我回京都吧,但也只是片刻冲动,眨眼的功夫,理智便取代昏头以势不可挡的气势迅速占领高地。
方时文盯着眼前的人。
虽然穿着朴素并不打眼,但通身贵气,气度不凡,眉眼总是蕴着一股淡淡的忧愁,看来此人不仅身份不低,还多思多忧,方才她孤零零倚在三楼时更是周身凝结着一层郁气,看得人心生怜惜。
她一看她模样惊艳,二见她心情缺缺,故而邀人一饮,但如今看来,面前的人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值得一聊。
“你就是为了眼前比较困难的一些事情而忧愁?”她轻声道。
李君和摇了摇头,“不算。”
不算,那就是还有更多需要忧愁的事情。
方时文微微一笑,眉间绽放的艳红花钿更加鲜艳了,她声音温柔,“我劝你最好不要太过多思。”
李君和看向她。
方时文眸光落到她的右手上,停顿片刻,重新看向眼前身弱多忧的人。
“你是短命之相,重思虑易透支性命,故而劝你要保重身体。”
“若是再困在一堆事情中辗转劳虑……”她盯着李君和,笑颜明媚,染着红的眼尾微微上挑,眉间明艳的花钿顿时显得妖冶危险。
她轻轻开口,话里的内容听得李君和倏地皱起了眉。
“怕是活不过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