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钟宣忍着身上阵阵传来的钝疼,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书信,将它交到自己贴身小厮的手中,“记得,一定要避开我哥的人,从西边走!务必要赶快!”
几近九月,天气越来越燥热。
丞相府的冰块早已准备在位,除了房中每一处角落都有盛放冰块的鎏金雕花冰桶外,书房更是被触手温润可持续保温的玉盆摆满,整个房间都徜徉着浅浅的凉意,从外面烈日当空一脚踏进来便觉口鼻清凉,沁人心脾。
钟书誉脱下外袍,缓步走进书房,拿起刚从江南被送来的两份书信。
两封书信都还透着淡淡的墨香,显然都是被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看到其中一封的落款,轻笑了一声,“钟宣这孩子果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居然都能瞒着立德传话。”
话中带笑,但语气却让站在一旁的府中管家看了他一眼,缓声道:“钟小少爷是个急性子,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您吧。”
“能有什么事。”钟书誉展开信,“不就是圣上在江南的事情。”
管家颔首,沉默不语。
之前圣上抱病的消息出来,钟书誉就怀疑了一阵,圣上抱病不见人的情况不少,但像这样谨防死守的不常见,尤其是庄超逸像护主的犬一样死死守着贞昭殿前,更让人生疑,后来钟立德的口信传来,他才笃定圣上确实在江南。
钟立德的口信传来也有两天了。
说是皇帝在清河现身,不知图谋为何,想要他帮着出出主意。
他这个侄子,他向来不管。
人在中枢,身在要职,若是同身为商贾的亲戚来往过密,容易遭人非议,虽说他也知道钟立德这些年靠着他的名头在鸿春行了不少方便,但那始终也是钟立德的事情,与他钟书誉无关。
就比如现在,他也不打算管。
圣上今年来越发与之前不同,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更是让他看在眼里,如今圣上不在京都,但他相信除了守在贞昭殿的庄超逸以外,这京城不知还有多少双圣上的眼睛在盯着、看着,无处不在、无声不息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
钟书誉放下钟立德的信,打开另一封。
钟立德为人谨慎稳重,心中来往也只是将钟宣得知此事给说了一遍以及一些清河的动向,并没有询问之前他没有回信的事情,他每次的信无论是询问还是告知消息,都更像是汇报,将事情汇报给叔父,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管家看到钟书誉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便知道钟立德做事依旧是让人放心,他也是跟着会心一笑,谁知笑容刚随之展开,便停滞在脸上。
他看到钟书誉在打开另一封书信之后忽然凝住神色,眼里的寒意更是越来越深。
“荒唐,荒唐!”
钟书誉将信纸猛地扣在桌上,手指死死攥着纸页,用力之大恨不得直接将其撕烂。
看到他手底扭曲变形的书信,管家大惊失色,“老爷,这是怎么了,钟宣少爷的信有什么不对吗?”
“快传!”钟书誉脑上青筋爆出,他怒吼,“快传消息过去,让那个没脑子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让立德拦住他,快!”
这个没脑子的人居然想在清河直接将皇帝就地正法,真是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
管家不明所以,不敢怠慢,赶紧叫人去了,只是回来之后仍然看到钟书誉白着张脸坐在书桌前,沉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老爷。”他有心提醒,“只是这车马往来少说也要五日,说不定此时钟宣少爷已经……”
他话未说尽,钟书誉却是已经怒目圆瞪,“蠢货!”
哪怕江南此次的洪水确实让人生疑,但是那里的事情基本已经收尾,个中事情都有官员跟进调查,哪怕是京都也有御史台四处扫荡,一副恨不能荡平一切不良之风的架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圣上根本没有理由前去江南。
尤其还是这种暗中前去。
除了唯一一个原因,一个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到的原因——这就是一个事先为他钟书誉埋下的陷阱。
殿中凉风习习,钟书誉苍白着脸站在桌前,内心的凉意如波涛般涌起。
他飞身抽出两张宣纸,起笔弄墨。
“将所有与鸿春来往的信件全部焚毁,一封都不能留!”他挥洒着奉于圣上的告罪书,眼里的神色越发阴狠。
他要断绝与江南钟家的一切关系。
哪怕只是在明面上,他也要是圣上知道他与此事毫无关联!
而钟立德与钟宣,他们是生是死,更是都与他无关。
“圣上明鉴。”
落下这最后四个字,已近黄昏,外头橙黄色的夕阳斜斜投进来,照在面前墨尚且未干的纸面。
钟书誉浑身无力,跌坐到椅子里,目光幽幽转向钟宣那张被他揉得破烂不堪的信纸上,看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