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猜到了。”

“托圣上的福，您装得不是很像。”卫琅语气深沉。

在船上时他没有感到一丝暗潮汹涌的杀意，所以在事情发生时精神过于紧绷。

现在平静下来，眼前一闪而过方才画舫上某些举着剑站在墙边的熟悉身影，便明白了。

“朕没真的想利用你。”李君和开口道。

卫琅仍是盯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杀的人太多，哪怕的入水也洗不尽他身上的血迹，周身都是肃杀之气，像是地域里爬上来的恶鬼，阴冷可怖。

李君和确实瞧着面前跃动的火光，悠悠叹息，“只是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不用，也太可惜了。”

卫琅半边脸没入阴影中，漆黑的眸子毫无情绪地看着她，“所以您就可以牺牲我？”

钟家人财富滔天，养了不少私兵，而钟宣调来的更是一大批精锐，完全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他此次上船所带之人并不多，若不是有些麟羽卫要护着皇帝，他又心急冲到她面前，或许他早就死了。

李君和淡然道：“这怎么能算是牺牲呢，你不也没死。”

听上去还有一点点惋惜。

卫琅猩红着眼，冷冷笑了一下，“是啊，我没死，让您失望了。”

李君和没说话。

她没想到卫琅竟然能从围猎厮杀中还冲出来救她。

方才的场景看着凶险，其实她很安全。

钟宣手底下的人有一些是麟羽卫乔装潜藏进去的，火会烧在什么地方，李君和比谁都清楚，安全的逃生路线也是一早就规划好的，哪怕当时倒下一根梁柱确实将她吓了一跳，但她仍然可以跨越过去。

结果没想到卫琅突然出现。

李君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没受伤吧。”

卫琅抿着嘴，明暗交杂的火光在他脸上晃过，他闷声道：“没有，多谢圣上关心。”

李君和眯了眯眼，笑起来的面容宛若一朵危险的花，“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你气不过，可以杀了我。”

卫琅顿住，缓缓转头看她。

李君和仍是微笑。

卫琅蹙眉，心里的阴寒逐渐被另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覆盖，“您在怀疑我的忠诚？”

“不该怀疑吗。”李君和看着他。

“从你刚入宫起，恐怕就在着手拿下朕的人头了吧。”

卫琅瞳孔一缩，移开目光，低声道：“没有。”

“别说这些三岁小孩都能听出来的谎话，很可笑。”

李君和一边的衣服已经烤干，换了另外一边，扯了扯湿哒哒附着在手臂上的衣袖，慢悠悠道：“你一次次犯上，也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我，意图取而代之，我在眼里同方才被你一刀砍死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停顿，“唔”了一声，“或许有点区别，毕竟我手上有权力。”

卫琅的眉头渐渐紧皱，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漆黑一片，垂着脸沉默。

李君和却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朕能容你，是因为你有用。”

她看向他，笑意清浅，“但你的不可控度已经超越了你的用处。”

卫琅心头一震，本能地想要开口辩解，然而李君和确实没给他这个机会，“你方才撒的那些是什么？”

令人窒息的寂静骤然蔓延开来。

卫琅低了低头，摸向身侧还没用完的火弹，眸中突然一闪而过淡淡的笑意。

“我本不想说这些。”李君和看见他的动作，丝毫不怕，坦坦荡荡道，“只是你瞒我的也太多了。”

她直接捡起身边掉落的火弹囊，拿到面前细细察看，“此等好物，单文熠那个屁孩子居然半点没有透露。”

“看来他除了臭屁以外还是有优点的。”

她眸光明亮地看向卫琅，“起码比你忠诚。”

卫琅头靠在山壁上，轻轻笑出声来，目光下垂，望着这冰冷山岩外唯一温暖的火堆，低声道：“臣无能，没想到圣上居然注意到了这么多。”

“不是你无能，是你野心太大，又目中无人。”

李君和轻蔑地笑了下，“不过这是你们这类人的特点吧。”

爽文中的大男主一往无前，除了小时候吃点苦以外不都是所向披靡？简直是人神共愤的存在。

她之前看不惯，却也无可奈何，只当作一个生活中的刺激源。

可这源头从常栖那件事开始，已经越来越奔向她不可控的方向了，卫琅背后的势力她不清楚，他现在都做了什么她更是一无所知，这种无从下手的处境从她刚穿书过来便一直萦绕着她。

现在她不想忍了。

“单文熠现在在哪？”她问。

卫琅沉默。

李君和笑了下，“还是不想说吗？”

“你的忠诚……”她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情绪平静地出奇，指尖捻碎了火弹囊中余留的碎末，笑着道，“还真是天地可鉴。”

“谢谢你这些天在江南奔波的一切。”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山洞边缘，瞧着外面缀满星星的天，轻声道，“不过朕现在不需要你了。”

话音落下，卫琅瞳孔一缩，只见李君和右手微动，一个信号弹滚落手中。

她抬手冲天，拉开拉环，“嘣——！”

绚烂的烟火顿时覆盖整片夜空，将星河的光芒成功覆盖过去，在沉默安静的竹林上仿若抖落人间的星空。

李君和暗自欣赏，转身看向卫琅，语气带着令人遗憾的欣慰，“你看你……”

“现在连身边有没有人都分辨不出了，这可怎么办呐。”

“你对陆归云下药的时候想到过朕也会给你下药吗？”她在卫琅仿佛被钉在原地的震惊中微微一笑，“谢谢你给朕的灵感。”

下一刻，原本静默的竹林深处簌簌而动，四面八方突然冲出百十个麟羽卫，黑甲反射出空中未尽的余光，齐刷刷跪在李君和面前——

“属下参加圣上！”

齐声震天，响彻云霄。

李君和勾了下唇角，抬手指着静止在原地的卫琅，“拿下，我们回去。”

数不清的麟羽卫顿时冲进山洞，脚步踩踏地面带起无数浮尘，在昏暗的模糊中，卫琅盯着山洞前那抹单薄的身影，直到被层层的玄黑铁甲遮住视线，严丝合缝，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