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渊重重点头，紧张得背部已经汗湿透了，心里更是被一层浓重的阴云覆盖。自从清楚圣上对一些为官不正的人的手段之后，他面对圣上的恐慌总是在不断扩大，这不仅是因圣上在朝中的威仪越加浓厚，更是因为他自己心虚。

现在将事情说出来，但各种缘由他没想好怎么解释。

不过圣上或许已经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了。

陆渊心沉到谷底，缓缓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审讯。

“行，你先下去吧。”

“是，啊？”陆渊抬头，所有的恐惧一瞬间全部化作空白。

李君和手里又拿了个莲蓬开始剥，对他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朕说过给你机会就会给，你上次自我纠察得力，这次又主动请罪，你一直态度良好，朕也没打算怪你什么，以后多干活就行了。”

陆渊怔怔地看着圣上，看到眼圈都发红，他缓缓俯身，磕了个头，“臣，叩谢圣恩，必定赴汤蹈火，为圣上肝脑涂地！”

李君和听着他这一个个词往外蹦，有些想笑，她斜睨着看过去，眼里都是戏谑，“肝脑涂地？你这一路都快吓破胆儿了吧，从你刚进门你这腿抖得都没停过，这哪是朝廷二品官员的气量。”

陆渊哂笑一声，“臣虽是一把老骨头，但也惧怕生死之事。”

“那你就想错了。”李君和笑着看他，语气非常笃定，“朕从不轻易杀人。”

“但你回去之后，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个奏疏，朕要一份能让朕一下就看明白前因后果的东西，明白吗。”

陆渊忙不迭点头，“臣明白！”

陆渊前脚刚出连廊，李君和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把常栖带过来。”她沉声道。

若不是陆渊今日来了这趟，她都要快忘记还有个常栖被软禁着。

并非是她不上心或是记忆不行，之前她同麟羽卫说要将常栖每一日的反应统统告知于她，但或许由于常栖后面越来越麻木，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搞出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因此麟羽卫来报的频率就少了，汇报的情况也是越来越短。

算起来，她都快忘记上次麟羽卫有事来报是什么时候。

李君和眉头轻皱，有种不好的预感。

禁闭常栖的地方就在附近，麟羽卫很快将他带过来，押到了李君和的面前。

李君和看到他，皱了皱眉，蹲下去直视了他的脸。

眼前的人面目苍白，脸上没有血色，一双无神的眼睛极其空洞，一眨不眨，活似被人掏空了灵魂。

她心中惊疑，她用的手段都是经过千百次检验留下来的，现代有很多留置人员都是被人二十四小时看护，连上厕所都要被人盯着，她起码还没让人看着常栖如厕，也会让人带给他几本本朝律法研读，结果他表现得像个被幽禁在地底深处多年的牢犯。

这状态不对。

李君和压下心中的疑虑，起身走向将人带来的麟羽卫，“这段日子，常栖有什么明显变化不同的时候吗？”

被问到的麟羽卫立即回道：“并未有所不同，若是有明显变化，属下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圣上。”

确实啊……李君和思绪有一瞬间的混乱。

但凡常栖有丝毫差池，麟羽卫早就窜进皇宫了，那现在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古代人抗压能力不行？李君和陷入沉思，手里的莲蓬被她捏来捏去。

她又重新蹲下去，手指掐起常栖的下巴，仔仔细细看了这张脸，最后，目光落到他麻木空洞的眼中。

“你是谁？”她低声问。

常栖眼珠子动了动，没有回答。

正常人的眼睛都会聚焦，有一个明确的落点，但常栖的瞳孔很暗，没有一点该有的光亮，像是个……瞎子。

但看他刚刚一路走过来的样子，又是能看清东西的，行走姿势也没问题。

这绝对不正常。

“秋梨。”李君和声音冷峻，“把刘真——”她声音戛然而止。

自从发现刘真对她有歹心之后，她很少再传唤他，他送来的药茶，她也几乎没再喝，或许刘真自己也看出来了，几天之前就没再送过。

真是习惯使然，让她有点事情就想问他。

“算了。”李君和叹了口气。

她看着常栖木偶人一样的反应，忽然想起除刘真以外，她还有一座太医院，不是吗？

只要那些太医不给她诊治就好了，而那些太医本就是除了他以外为宫中其余贵人准备的，就连常栖，之前在太医院也有人脉。

大不了找个江湖郎中。

普通的郎中或许治不了像岱央那种大重要角色的病，但像常栖这种炮灰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李君和的绰绰有余在半个时辰后就被击得粉碎。

“不知原因？”她隔着一层幕篱看着这位江湖郎中，口中的震惊与不满冲破轻纱的枷锁冲到郎中脸上。

郎中看了看面前的傻子，又看了看旁边神秘的不知是男是女的正常人，局促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李君和还是不理解，她抛出了好几个疑问，“这是疑难杂症？医书从未有过类似症状吗？把脉把不出来，要不试试别的办法呢？望闻问切都分别是什么，你挨个试下呢？实在不行你有没有什么同样会医术的兄弟姐妹、技艺精湛的师姐师兄、德高望重的师父？都行。”

郎中被她问得一脸懵，心里也有些怒火上来了，他憋了一肚子气，转头看见在桌上堆成小山的银子——

他忍了！

他当着李君和的面将能试的方法全部试过一遍，忙得一头大汗，期间被他诊治的傻子一直盯着他，神秘人也一直盯着他看，就他一个人忙得急赤白脸活像个头上能冒火的公鸡。

等到最后，他满头大汗，咬牙切齿道：“这位贵人，我能想到的方法我全都试过了，实在是看不出来啊。”

李君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普通郎中按理说不该看不出炮灰的病症。

除非这个病症格外特殊，特殊到盖过了炮灰的身份……

郎中喝完了一大杯水，终于缓过来一点精气神，他清清嗓子，拿出一个江湖郎中应该有的职业操守，“贵人，江湖上流转着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虽然大多数手段我都见过哈，但不可否认确实有一小部分玩意儿它就很厉害厉害到能神鬼不知地下毒啊什么的。”

“您方才说他不是天生形若痴傻，而我呢，又诊治不出来，那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原因了。”

他没有言明，但李君和已然明白。

有人下了药给常栖。

还是在关禁闭这种风都吹不进去的情况下。

李君和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卫琅。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主角本事更大的了。

“圣上，若臣犯了欺君罔上的罪，您会如何罚臣？”

李君和脑中忽然闪回了一些片段。

她记得当时卫琅笑里藏刀的模样，看上去跪得乖顺，但无论是目光还是语气态度都欠得想让人怒扇一巴掌。

而他这个问题问得也很突兀，突兀到她当时就在疑惑他是否已经做了什么事情。

李君和紧紧抿着嘴，脸色冰一样冷白，放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很好。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主角居然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很不错。

李君和的脸庞在幕篱之后冷若冰霜。

这家郎中的医馆不大，只是口碑不错，除了李君和与常栖，其余人都在门外和门外不远的地方等着。

见李君和出来，秋梨和麟羽卫立即围了上去，迎接她上马车。

常栖还是木偶人一样跟在后面，看一眼就知道郎中长达一个时辰的诊治没有半点效果。

秋梨一下泄了气，钻进马车，心情无比惆怅，她看向李君和，突然愣住。

李君和面色冰冷，眼睫微垂，一双眼睛藏在眼睫的阴影下，显得秀丽森寒，冷白瑰丽的面容此刻像淬了冰的剑一样——

带着凌厉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