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书誉抬手执礼，声音敦重，不急不徐，“这件事情，臣也是刚刚得知，万分诧异。圣上也知道，臣自从初来京城便把家人一同接来京都久住，而在江南的钟家人多是血缘关系不近的旁支，因此臣对他们并不十分了解喝熟稔，如今听闻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对百姓施以援手，臣在惊讶之余，更觉得能为朝廷带来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乃是他们的幸事。”
李君和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地方官员拖延上报，当地的钟家作为最大的富商立即就开始大开私库接济百姓，赞扬钟家为商大方菩萨心肠的言论同那些传当今圣上昏庸无道的流言一起呈网状式向四周大地散播，这不得不说非常巧合。
而且就连这件事，也是卫琅告诉她的。
那天茶楼一叙，在程煜走后，她看向一整天话都很少的主角，“怎么，你是不想去江南吗，为何从前两日朕给御史中丞说过之后，你好像就一直闷闷不乐。”她仔细想了想，感觉这不符合主角人设啊。
主角卫琅是一个超级爱多管闲事的人，就连路边商贩和顾客大打出手他说不定都要上去帮着协调开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主角有一颗正义之心。
现在江南三省五县灾情严重，按理说卫琅应该早就坐不住恨不得连夜飞过去才对，结果他在得知消息后不慌不忙也就算了，现在她给他这个名正言顺去江南的机会，他还不领情。
真是难管。
卫琅深深看了她几眼，轻叹了口气，“臣并非不识抬举之人。”
“知道朕是在抬举你就好。”李君和开心了，浅浅笑了一下。
主角帮她干活，干活还能念着她的恩，这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的买卖做着就是令人开心。
“但是圣上的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卫琅道。
李君和倏得看向他，“啊？”
“这件事也是臣消息不利。”卫琅将钟家在洪水之后广泛施恩的事情讲给李君和听。
李君和挑了挑眉，“他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卫琅补充道：“两条传言在当地几乎是同时传开。”
李君和放下茶碗，茶水在碗中晃荡不安，她冷笑一声，“所以背后之人是钟家？”
传言本是天语阁之人传出，天语阁又是钟书誉的，其实这条关系非常简单就能疏通开来，但她没想到远在江南的钟家旁支还能掺和一二。
在朝廷赈灾救援迟迟未到的情况下，钟家适时的出现简直如同上天降临的救命圣人。
世家大族付出一点对于家产来说微不足道的部分就足以得到大部分的民心，还顺带暗贬了一下如今的朝廷。
“恐怕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卫琅面容肃然，“据臣所知，五县的百姓在田地被淹之后，多以田换粮以求安饱。”
钟家给予百姓援手，一开始是给予他们可以果腹的粮食，再后来就是仅仅支撑活着的皮毛，再百姓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最后关头再突然拿出足以使万村千乡得以温饱的粮食以百姓乐于交易的价格与其交换田地。
李君和面色一肃，“土地兼并。”
卫琅点头。
“所以臣说，圣上的话说得还太早。”
跟着御史中丞过去，自然能查出东西，但顶多也是当地官员的一些勾当。
若要拿下地方氏族，那就不能在明面上来。
李君和无声笑了一下，看向卫琅的目光复杂万分。
卫琅眉间轻轻蹙起，又不着痕迹舒展看来。
主角真的……李君和服气了，坐在茶桌前，脸上一直在笑。
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点无力。
若是此刻没人，她真是恨不能仰天大喊——主角buff真是太逆天了！
所有的消息都是主角一手拿到的！！啊啊啊啊她真的要疯了！
这还怎么玩！
崩溃了两秒，李君和迅速整理情绪恢复正常，目光又开始凝重起来，“既如此，那不妨让朝廷都知道这些消息吧。”
卫琅静静看着脸色几番变幻后又倏得恢复游刃有余的女帝，心底的耐心越来越深和长，心里也越来越平静，静了，也就愿意说些内心深处的真话来。
有关江南的所有消息，若是从前，他肯定不会多管一步。
朝廷上的风云事就让朝廷上的人自己去解决，勾心斗角就看他们斗，你死我活就让他们死。
而女皇帝被瞒着，那就按照她的因果继续被瞒。
但他没想到自己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将事情火速递到宫中，更想不到自己还会因为内心些许不安而跟上去，导致皇帝看上去已经有些疑心他背后有人。
不过皇帝不问，他也不打算说。
反正他也不是皇帝的人，没必要将自己所有事情呈报给她，能在这时候传递消息给她已经是他作为人臣的仁至义尽。
虽然这并不太符合他的常理。
或许……
卫琅看着眸中闪着促狭的女皇帝，几乎能从她生动妖冶的脸上看到她此刻的跃跃欲试，他听到李君和声音中带着凉凉的笑，“钟家人要瞒着所有人，那朕就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除此之外，还要好好想想若要引起朝臣的恐慌和百姓的舆论，到底从何处下手比较容易。”
李君和几乎是瞬时就想起了。
“鸣山寺。”卫琅道。
李君和看向他，轻笑出声，“你还真是……行吧，朕也是这么想的。”
“你有办法让鸣山寺突然出点什么事儿吗？”她支着头，语气极其娴熟和轻松，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比如主体坍塌啊，火灾啊什么的。”
卫琅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圣上要让臣带领麟羽卫去做吗。”
“不太好吧。”他嘴角带笑，“麟羽卫做事，肯定还是更听圣上和统领的话。”
李君和看着他，“是你。”
她嗓音很轻，语气却万分笃定，“朕要给你去做。”
主角做事绝不会失手，另外，她也想试试他背后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眼中笑意清浅，支着头和卫琅对视，卫琅挪开目光，平静来了一句，“那臣就只能问问程煜手下是否有可用之人了。”
李君和嘴角倏得放平。
主角做事果然靠谱。
鸣山寺的大火给她意料之外的效果，一把火烧得她将寺中僧人软禁京郊，烧得朝中臣子露出马脚，更是让人内心战战兢兢……
舆论战的背后就是心理战。
她最喜欢的就是玩弄别人内心的不安。
除此以外，居于高位的上位者的一句话能引起的蝴蝶效应，更是让人着迷。
李君和看着不卑不亢的钟书誉，点了下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朕也是这么以为。”
“江家肯这样协助朝廷，于国有功，须得好好奖赏才是。”
她站起身，话中的满意和欣慰几乎是让所有人都愣住。
“朕亲笔赐匾，即日便派人送往江南，好好敲锣打鼓嘉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