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想来，她从前每次想要同刘真谈话，他总是沉默少语，也总是避着重点。

她应该早点察觉的。

但刘真那边问题再大，眼下问题最大的也是面前这个人。

李君和仍是有些心惊，她惊讶于自己突然一下踩中了主角的雷，更惊讶他居然就这么不演了，能在她面前直接如此震怒。

她双唇微动，掩去眼中异样，语气悠悠道：“卫卿，朕在同你说话。”

方才她说了两段话，卫琅居然都不为所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是过于生气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话音落下，卫琅眼底的阴冷渐渐隐去，风吹落雪一样散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眉目轻压，欠身行礼道：“臣方才失态，请圣上恕罪。”

李君和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她的死亡之日要提前了。

但她仍不敢松懈，尝试着宽解道：“无妨，朕才要同卫卿道歉才对。”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朕有卫卿这样的肱骨之臣，乃北禹之幸。”

卫琅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变化丝毫，只定定地看着李君和。

她看上去脸色无恙，想必这些时日是没有喝这些药茶。

能给皇帝面前下毒，很大可能是钟书誉那边的人，皇室宗亲那边也有可能。

但已经这么久，他的人居然都没有查出这条线。

他只知道女皇帝自始至终只使用一个御医，不用多想便只是那一个人的问题，这样清楚简单的事情，这一年来他埋在宫里的暗线居然从未察觉。

卫琅暗暗绷紧了脸。

这种事情脱出于他掌控的感觉，他最厌恶。

李君和一直注意着卫琅的神色。

她拿药茶给主角喝，一方面是想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不对，一方面是故意透给他一些事情。

就像之前修堤一样，卫琅做事谨慎且精细，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不清楚的信息，所以她相信他一定可以循着蛛丝马迹迅速找来她需要的东西。

“时候不早了，朕要回宫了。”她一摆手，事儿一办成就潇洒准备走人。

“圣上慢走。”

卫琅俯身拱手，在李君和踏出门的前一刻，又抬头看向她，“臣多言一句，京都之人皆知圣上举步维艰的处境，又有多方势力有不正之心，在未能有彻底掌控大局之前，圣上无须锋芒毕露，缓缓而行，也请不要轻信他人，谨慎行事。”

李君和笑出声来，“包括你吗？”

卫琅一顿，又是一躬身，“圣上明察便是。”

李君和扶着门框，“这些话，朕的太傅已经同朕说过千万遍。”

卫琅面不改色，“是臣多虑了。”

李君和却直接否认，“你没有多虑。”

她一脸正色看着卫琅，肯定了卫琅的话，语气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吗，“但朕从未想过要‘缓缓而行’。”

面对着全书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的主角的劝诫，李君和第一次心中燃起了除求生和握权以外的斗志。

主角卫琅自八岁开始便心中筹谋，步步为营，哪怕是养他教他的老师父的话他也不听，只一心报仇，想要报复所有权贵和朝堂上随意搅弄风云的人，所以最后他忍到篡位之后，才几乎将所有朝臣与同前皇室有关的人杀之殆尽，铸就书中血染长街的名场面。

剧情中的卫琅，前期在反权势，但后期的他几乎是权势的极致代表，说一不二，暴戾行径，不相信身边任何一人，用雷霆手段整治国家，将朝堂整治成了一个完全顺服于他的后室。

前期韬光养晦，后期锋芒毕露。

说实话，这确实爽。

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都是有用的，并且都成为了他后来称帝的关键一步。

但李君和不一样。

她的处境完全不允许她徐徐图之，很多事情若是她慢一步，或许等到的就是死。

她必须迅速收复一切，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她身为皇帝不可被触犯的威严。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两个月，目前初见成效，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比如现在，若是她性别骤一暴露，那等待她的便是数不清的深不见底的危机。

“卫卿提醒得甚好。”李君和嘴角微勾，“朕先谢过。”

但她相信她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坐稳这把椅子。

李君和离开了。

卫琅独立于门前，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女皇帝的衣袍并不宽大，总是体贴合身，但也正因如此，那副单薄的病躯才格外显得纤细。

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握，便能直接收入掌中。

但这单薄的身躯却像蒲苇一样坚韧无比，不像是会折断在任何人的手中。

卫琅眸色渐深。

他之前只是不喜女皇帝，却从未曾想过她面临的处境。

女皇帝身边只跟着一个御医，想必也是因为她身为女子这一样秘密不能公布于人，但这样必须被她牢牢攥在手心的人却最能中伤于她。

马蹄声远去，一些一直暗藏在宅邸周围的人也随之隐入夜色。

晚风簌簌，夜里的湿凉渐起，不由分说钻进人的脖颈，卫琅被风一吹，这才想起自己只着了一身薄衫，以及只着薄衫的原因为何。

他转身回房，将一切夜寒与窥视都挡在外面。

书房暗门缓缓推开，一阵浓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卫琅皱了皱眉，端步走进去。

王雀还未离开，常栖奄奄一息蜷在墙角，看样子已经审完了。

王雀看见卫琅又进来，眼睛一亮，“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他将手里写着有关江南一带信息的纸条递到卫琅面前，有些懊恼，“这是审完的结果，这个常栖好像真的不是很了解那边，钟书誉应该是根本不曾信任他，也不曾想过与他为伍，所以他所知并不多。”

卫琅却是仅一点头，目光在常栖身上一闪而过。

确认他身上无伤后，卫琅手腕一抬，一样东西便落在王雀手里。

“喂他吃下，确保他忘记今天的一切。”

卫琅语气低沉。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