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警校,毕业当警察,这些我都不拦你,你可以去任何单位,唯独不能去缉毒口。”
卢云一把扶住卢愿的肩膀,声嘶力竭道:“小愿,妈妈已经失去你爸爸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姜叙站起来,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嘶哑难耐,“小愿,这事儿听师娘的,没得商量。”
——
姜叙坐进车里,从车里翻出一包香烟。
他烟瘾不重,平时抽得不多,一个星期最多两包烟。
心里憋闷得慌,不抽烟不行。
打火机火苗一闪而过,白蒙蒙的烟圈漫过男人冷峭的眉眼,他就着滤嘴狠狠吸一口,肺腔里鼓满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那年他刚收到警校的录取通知书,阳光洒在肩章上,在地上拓出棱角分明的影子,宣誓的誓词震得他耳膜发颤——
誓死保卫人民。
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毅然决然投身缉毒口,也曾像卢愿这般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
当时他还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条怎样的不归路。
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他的线人,一个个前仆后继,相继倒下了。最后轮到了他的师父。
2.08行动失败,毒贩放火烧了化工厂,他和师父被困火海。
他死里逃生,师父却无声无息地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面目全非。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刺目的红,铺天盖地的红。
不能再想了,姜叙用力摇了摇脑袋,试图将这段痛苦的记忆挤出脑海。
天色渐暗,居民楼相继亮起了灯,灯火连成一片,仿佛坠落人间的星河。
右手伸出窗外,香烟在指尖寂静燃烧,烟雾一蓬蓬往上飘。他望着马路上闪烁不断的车灯,眸色深沉晦暗,像是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一根烟抽了半根,余下一半堆灰,他将烟蒂摁灭。
姜叙开车回清水湾,路上雨慢慢停了,可空气中沉积的水汽却没那么快散掉,湿哒哒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往下渗水。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透过风挡看到店里有两个身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坐在一起吃关东煮,有说有笑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却朝气蓬勃,眼里有光。
从小失去父亲,卢愿这孩子远比同龄人要懂事,一放假就去店里帮忙,很少和同学出去玩。
像这样和同学坐在一起吃关东煮,他或许从未体验过。
卢愿是师父唯一的血脉,他拼死也得保护好他。
晚饭还没吃,饥肠辘辘,要不干脆买份关东煮吃好了。
姜叙还记得前不久舒意禾给他买了一份关东煮。
她说不了解他的口味,随便挑了几串,一半素,一半荤,清汤寡水,不见一点红。
她只当他是青陵人不吃辣。
殊不知在边境待了好几年,他早就习惯了吃辣。
他的车就停在现在这个位置,他靠在车旁吃关东煮,她漫不经心在抽烟。
他刚刷到她的朋友圈,她应该回饶州老家扫墓了。饶州距离青陵足足四个小时的车程,她今天想必不回来了。
男人的目光偏了偏,注意到小区围墙探出一大簇白花。
泡桐花开得更盛,撑开半壁雪白,夜风徐徐掠过,细碎的花瓣扑簌簌洒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有人踩着一地碎花而来,身段娉婷,裙摆翩跹,优雅如仙女。
只可惜这份优雅维持不到三秒,走在她前面的小黑狗突然一个剧烈暴冲,她脚步不稳,差点被绊倒。
“大鱼,你发什么神经?好好走路会不会?再不听话,今晚我就炖狗肉火锅。”
姜叙:“……”
这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配方,除了舒意禾不会有别人。
姜叙的手快过大脑直接摁响了喇叭。
滴滴滴……
沉闷突兀的两声,徒然撞破潮湿潆泞的春夜。
也撞破了姜叙心中那片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