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莉那张代表着资金支持和商业认可的名片。
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分量十足的金砖。
在沈砚辞那片名为“执念”的沉寂心湖里。
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名片。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书店角落的、沉默的思考者雕像。
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低气压。
温软站在他身旁不远处。
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激烈的海啸。
一边是爷爷日记里那句“书店不只是一栋房子,是传承”的箴言。
以及温软那句“我陪你一起守”的坚定承诺。
还有江叙熬通宵做出的、几乎完美平衡了“保留”与“创新”的改造方案。
现在又加上了许曼莉这基于理性评估的、雪中送炭般的投资支持。
这一切像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洋流。
试图推动他这艘搁浅已久的旧船。
重新驶向未知却充满生机的海域。
而另一边。
是他扎根心底多年的、对“改变”本身的恐惧。
对“失去”爷爷留下的最后痕迹的恐慌。
那种感觉。
就像是有人要把他小心珍藏了多年的、爷爷留下的那本绝版古籍。
强行拿去进行“数字化扫描和修复”。
即使对方保证原物会完好无损地归还。
甚至还承诺会让它被更多人看到和珍惜。
他内心深处那个固执的、缺乏安全感的小孩。
依然会死死抱着那本旧书。
不肯撒手。
生怕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都会让书上爷爷残留的气息和记忆。
彻底消失。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年糕在旁边百无聊赖舔毛的声音。
江叙和许曼莉都没有催促。
他们了解沈砚辞。
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难。
这不仅仅是同意一个改造方案或者接受一笔投资。
这等同于要他亲手拆掉自己搭建了多年的、用来对抗外界和内心恐惧的堡垒。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
堡垒外面是阳光灿烂的新世界。
温软看着沈砚辞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
有点发紧。
也有点发酸。
她悄悄地从口袋里。
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
点开相册。
找到了她之前偷偷拍下的、沈爷爷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
递到了沈砚辞低垂的视线下方。
屏幕上。
“书店不只是一栋房子,是传承。”
“希望未来有人能陪阿辞一起守下去的,不光是旧书,还有这份心意。”
那两行熟悉的、苍劲的字迹。
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
仿佛带着爷爷特有的、温和而智慧的力量。
沈砚辞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屏幕上。
落在了那每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笔画上。
他的喉结。
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像在吞咽某种过于苦涩又过于复杂的情绪。
温软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举着手机。
像举着一盏小小的、却足以照亮迷雾的灯。
江叙看着这一幕。
也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开口。
“砚辞。”
他很少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这书店。”
“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你想过没有?”
“爷爷留下它。”
“是希望它成为一个活着的、能继续给人(和猫)带来温暖的地方。”
“而不是一个……被原封不动封存起来的博物馆展品。”
“一个只有你一个人守护的……孤岛。”
许曼莉也抱着手臂。
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我的投资。”
“不是要买走你的‘孤岛’。”
“而是希望能帮你把它建设成一个更有活力的……‘港湾’。”
“让更多像温小姐。”
“像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