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觉得自己像一艘被遗弃在暴风雨中心的破旧小船。
每一个试图擦拭书架的动作。
都像是在徒劳地舀出不断涌入船舱的、名为“失去”的冰冷海水。
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一方木质纹理。
和指尖传来的、因反复摩擦而微微发烫的触感。
只有这样。
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因为恐惧而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就在他机械地重复着这无望的仪式时。
一片阴影。
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猫薄荷香气。
轻柔地笼罩了他。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那个这些天一直像一道安静的背景音。
存在于他视野边缘的温软。
他以为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
放下什么东西。
或者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
然后就会默默地离开。
不打扰他这自我惩罚式的沉溺。
然而这次不同。
她并没有立刻走开。
反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
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背上。
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温暖的重量。
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试图穿透他周身厚重的冰层。
他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书店里。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然后。
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轻柔。
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坚定的力量。
“沈砚辞。”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沈老板”。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
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让他一直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
莫名地。
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他依旧没有回头。
但擦拭的动作。
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听到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接着。
是温软更加靠近的脚步声。
她绕到了他的面前。
挡住了他面前那片已经被他擦得几乎要反光的书架区域。
他不得不抬起眼。
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亮。
像被水洗过的、最纯净的琥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同情或怜悯。
也没有许曼莉那种带着功利色彩的劝说。
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将手里拿着的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
小心翼翼地。
递到了他的眼前。
翻开的纸页上。
是爷爷那熟悉得让他心脏揪痛的苍劲字迹。
他的目光。
几乎是本能地。
被那墨迹吸引了过去。
然后。
他的呼吸。
在看清那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时。
猛地一滞。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书店不只是一栋房子,是传承。”
“希望未来有人能陪阿辞一起守下去的,不光是旧书,还有这份心意。”
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敲击在他因为恐惧而变得麻木的心上。
爷爷……
他原来……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他的恐惧。
他的执念。
他不仅仅是想让他守着一栋房子。
一堆旧书。
他希望的。
是有人能陪他一起。
守住这份心意。
这份将书店视为港湾、视为传承的。
温暖心意。
他一直以来。
都理解错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他几乎能想象出爷爷写下这行字时。
那慈祥又带着些许担忧的神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爷爷最珍视的东西。
却原来。
他困守的。
只是他自己对“失去”的恐惧。
而忽略了爷爷真正想要传递的。
那份关于“陪伴”与“传承”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