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过突兀。
太过跳跃。
与之前轻松逗猫的氛围形成了惨烈的、堪比车祸现场的反差。
温软脸上那原本像融化蜂蜜一样甜软的笑容,瞬间就冻住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脸部肌肉的暂停键。
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逗猫棒的手。
年糕瞅准机会,一个恶猫扑食,终于把那根折磨了它半天的羽毛死死按在了爪子底下,然后得意地发出了“呜呜”的威胁声,开始疯狂用后脚蹬踹那个“手下败将”。
但此刻,它的两位人类观众显然都没空欣赏它这英勇矫健的身姿。
温软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毫无节奏地胡乱颤动了几下。
她脑子里此刻仿佛有无数个问号像弹幕一样疯狂滚动。
“他在问什么?”
“老城区?”
“迷路?”
“这都哪跟哪儿啊?”
“沈老板今天是被阁楼的猫毛糊住了大脑CPU吗?怎么突然开始进行跨时空的哲学提问了?”
她试图从沈砚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丝恶作剧得逞的微光呢?
可惜没有。
他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夕阳斜照下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那股认真的、等待答案的劲儿,却不似作伪。
温软感觉自己CPU有点干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沈先生你是不是最近旧书修多了有点串频道”。
或者“您这思维跳跃性都快赶上年糕追激光笔了”。
然而,没等她组织好吐槽的语言。
沈砚辞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他在问啥”的茫然眼睛,又补上了一句。
这一句,就像是精准投下的一颗深水炸弹。
直接炸响在温软记忆那片最深、最暗、几乎要被遗忘的海沟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研究古籍时的那种考究感,清晰地、缓慢地补充了那个最关键的地点坐标:“在一个书店附近。”
“书店”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温软脸上的血色,简直像被按了抽水马桶按钮一样,“唰”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
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正对羽毛进行“惨无喵道”凌虐的年糕给掀一跟头。
年糕不满地“喵嗷”一嗓子,叼着它的战利品,骂骂咧咧地跳到了一边,用屁股对着这两个一惊一乍的人类。
温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比她怀里那只最胖的奶猫眼睛还要圆。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照着沈砚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粗暴地撬开了一条缝。
无数模糊的、混乱的、带着潮湿雨气和陈旧纸张味道的画面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离水的鱼一样翕动了几下。
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上演一场毫无章法的架子鼓独奏,“咚咚咚”地敲得她耳膜发疼,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沈砚辞的脸上。
带着一种近乎惊悚的审视。
仿佛要穿透时光,从他如今这副清冷矜持的皮囊下面,挖出点什么别的、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猫爪子摁住,黏糊糊地不肯往前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猫毛、阳光和巨大悬念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连猫窝里那四只原本在进行“无差别互殴”的奶猫,都似乎感应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磁场,暂时停止了“家庭暴力”,齐刷刷地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它们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迷迷瞪瞪的眼睛,“看”向这边。
虽然它们大概率只能看到两坨巨大的人形马赛克。
半晌。
温软才像是终于从一场长达十八年的噩梦里,勉强撬开了自己的声带。
那声音抖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
还带着一种刚从水底浮上来似的、不敢置信的恍惚感。
她看着沈砚辞,一字一顿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反问:“……你……”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怎么会知道?”
她这个问题问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段迷路的记忆,被她自己刻意地、深深地埋在了童年记忆的垃圾桶最底层,上面还盖满了名为“成长”的其它垃圾。
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了。
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除了书店和洁癖之外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男人,是怎么会知道这件连她亲妈都可能忘了的陈年旧事的?
难道他除了开书店和吐槽之外,还兼职算命?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后的苍白。
看着她眼中剧烈翻涌的震惊和困惑。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微微发抖的手指。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糯米舔舐小猫脑袋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以及年糕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啃咬羽毛逗猫棒的声音。
夕阳的光线移动着,在他镜片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莫测高深。
他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
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就在温软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沉默绷断的时候,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种更为笃定的、引导式的意味。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真的迷路过。”
这不是一个问句。
而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基于她刚才剧烈反应得出的、毋庸置疑的结论。
温软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被强行撬开的记忆碎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冲撞、旋转。
雨。
很大的雨。
灰蒙蒙的天。
湿透了的鞋子。
怎么也找不到的、熟悉的路口。
还有……
还有……
她眼神里的恍惚更重了。
像是蒙上了一层旧电影的滤镜。
她无意识地微微歪着头,目光失去了焦点,飘向了沈砚辞身后那扇洒满夕阳的窗户。
仿佛能透过这温暖的橘光,看到多年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阴冷的傍晚。
她的嘴唇轻轻嚅动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是……我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滑不留手的记忆片段。
“那天……雨很大……”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某种艰难的回忆。
“我找不到外婆家了……”
“很害怕……”
“街上没什么人……”
“然后……”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灰尘的旧箱子里,小心翼翼翻捡出来的。
沈砚辞没有催促。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等待着她的叙述。
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