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回到自己位于一楼的卧室后,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立刻补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世界,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一种莫名的、陌生的烦躁感,像细细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间。
这感觉不同于书籍被放错位置时的那种纯粹的恼怒。
更像是一种……被打乱了某种内在平衡后的无措。
他试图将脑海中那个在晨光中带着温柔笑意凝视小猫的侧脸驱逐出去。
就像他平时驱逐任何试图侵入他有序世界的“不和谐因素”一样。
然而这一次,这个“驱逐程序”似乎失灵了。
那个影像固执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清晰得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需要修复的古籍。
试图用工作中那种需要绝对专注和精细的状态,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但当他拿起镊子,准备处理书页上一处细微的破损时。
他的手却停顿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泛黄的纹理上。
思绪却不听话地飘回了刚才的阁楼。
飘回了那个被晨曦笼罩的、带着温暖光晕的画面。
温软低头时,那几缕不听话的、垂落在颊边的柔软发丝。
她凝视小猫时,眼底那抹比晨光还要明亮的、纯粹的光彩。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极轻地抚摸小奶猫背部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被突然投入静湖的小石子。
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烦躁地放下镊子。
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简直愚蠢透顶。
像一个被病毒入侵后运行紊乱的精密仪器。
他决定去冲个澡。
用物理方式让自己清醒过来,恢复正常。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
他闭上眼睛。
试图让水流带走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画面。
然而,在水声的氤氲中,某些被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同样被阳光填满的、久远的午后。
在他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时。
在他还拥有爷爷的陪伴时。
在“砚辞书斋”还充满了爷爷泡的茶香和缓慢脚步声时。
他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天。
书店快要打烊的时候。
他在一个靠窗的、阳光最好的书架角落里。
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小女孩。
她蹲在角落的地板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人类世界、却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摊开的、带有彩色插画的《小王子》。
她看得是那样专注。
以至于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阳光透过古老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她身上。
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
她微微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巧的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念书上的句子。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安静和柔和。
带着一种与周遭世界隔绝开的、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纯粹。
那一刻。
平日里对任何闯入他安静领地的“外来者”都抱有警惕和排斥的少年沈砚辞。
竟然没有立刻上前驱赶。
而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看了她很久。
直到爷爷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询问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迷路了。
他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收回视线。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有些模糊了。
好像是小女孩确实迷路了,爷爷帮她联系了家人。
好像她还怯生生地对他说了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好像……她离开的时候,还不小心落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具体落下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那段记忆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
大部分细节都已经晕染模糊,只剩下一些朦胧的色彩和光影。
以及那个蹲在阳光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小小的、温柔的侧影。
这个早已被时光深埋的画面。
此刻。
在这个沐浴着同样温暖晨光的清晨。
竟然如此清晰地、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水声戛然而止。
沈砚辞关掉了龙头。
他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和身体。
动作却比平时缓慢了许多。
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映照出他有些怔忪的、带着水痕的脸。
他伸出手。
抹开一片清晰。
看着镜中那个已经褪去少年青涩、变得成熟冷峻的男人。
脑海里。
那个蹲在书店角落看《小王子》的小女孩安静的侧影。
与刚才阁楼里,温软低头凝视小奶猫时温柔的侧影。
两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