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被楼下她哥那声听不出情绪却威慑力十足的呼唤给“请”下去之后,阁楼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百分之八十的氧气和百分之百的喧嚣。
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年糕从温软的腿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它警惕地竖着耳朵,金色的大眼睛仔细扫描了一圈,确认那个制造噪音和混乱的“危险源”确实已经离开。
这才迈着矜持的步子,重新回到地毯中央。
它甚至还颇为嫌弃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刚才沈念安坐过的地方,仿佛要把那里残留的“过于活泼”的人类气息给抹掉。
然后它才满意地蜷缩起来,尾巴尖优雅地圈住自己的身体,继续享受被阳光烘烤得暖洋洋的午后。
温软却没办法像年糕这样迅速恢复到之前的平静状态。
她的心思,还完全被那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猫咪书签给牢牢占据着。
沈念安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爆料”,像在她脑子里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炸得她心湖波涛汹涌,思绪纷乱如麻。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书签上那只沉睡的橘猫。
粗糙的纸质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也勾起了更多深藏在记忆角落里的、模糊的片段。
外婆温和慈祥的笑容仿佛穿越了时光,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软软乖,外婆给你画个小猫咪,陪着你看书,就不孤单了……”
外婆的手很巧,拿着彩色的画笔,几下就能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这枚书签,就是外婆亲手画的,说是保佑她平安快乐,陪着她认字、读书。
她一直当宝贝一样带在身边,用了很多年,即使后来买了更多漂亮精致的书签,也始终舍不得换掉这一枚。
这上面,有外婆的味道,有家的温度。
可是……
沈砚辞。
那个严谨、克制、甚至有些古板,对私人领域界限划分得极其分明的男人。
他怎么也会有一枚……如此相似的书签?
而且听沈念安那夸张的描述,他似乎还珍而重之地将那枚书签,夹在一本《小王子》里。
锁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
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这实在是太不符合她认知里的沈砚辞了!
那个会因为书页折了一个小角而皱眉半天。
那个生活规律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
那个说话毒舌得能噎死一头牛。
那个看起来对除了旧书之外的一切都缺乏热情的书店老板。
他私底下……竟然会小心翼翼地珍藏一枚可爱的猫咪书签?
这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
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奇异的……吸引力。
就像是在一片严谨的黑白默片里,突然发现了一帧隐藏的、色彩斑斓的梦幻画面。
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
“温软姐姐!我回来啦——!”
还没等温软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沈念安那极具穿透力和辨识度的嗓音,就伴随着一阵“噔噔噔”的欢快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强势地宣告着她的回归。
她像一阵彩色的旋风,重新刮回了阁楼。
手里还得意洋洋地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陶瓷碟子。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看起来就很好吃、晶莹剔透中嵌着点点金黄色桂花的糕点。
“看!我从我哥那个铁公鸡手里拔下来的毛!他秋天才会做的宝贝桂花糕!”
沈念安献宝似的把碟子放到温软面前的小矮几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又盘腿坐了下来,顺手就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吃!我哥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拿出来见见人了……”
年糕被这去而复返的“噪音源”再次惊动,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但它似乎判断出这次对方带来了“贡品”,危险性降低,于是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并没有再次躲起来。
温软的注意力,却并没有被那碟香气诱人的桂花糕完全吸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手边的笔记本。
以及,那枚安静地夹在里面的猫咪书签。
沈念安多精啊。
她顺着温软的目光看去,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无声的询问。
她飞快地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好奇”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的笑容。
“温软姐姐,”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绝密档案,“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哥那个书签的事儿?”
温软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吧,”沈念安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却并不急着吃,而是像拿着惊堂木一样在手里掂量着,摆足了说书人的架势,“我哥小时候,可闷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软的反应。
看到温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才心满意足地继续“爆料”。
“真的,闷得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我爸妈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整天满世界飞,基本不着家。”
“他就整天跟着爷爷泡在书店里。”
“也不爱跟同龄的小孩儿玩,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看爷爷修那些比他年纪还大的旧书。”
“我小时候都觉得他像个移动的小冰山,无趣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摇了摇头,对她哥的童年形象表达了充分的“嫌弃”。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回忆和思索。
“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成功吊起了温软的胃口。
“我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不太一样。”
沈念安歪着头,努力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着那些被时光冲刷得有些模糊的碎片。
“那应该是我还挺小的时候,具体几岁记不清了。”
“就记得有一天,我哥从外面回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她试图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
“后来我好像隐约听爷爷提起过一嘴……”
沈念安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息。
“说我哥那天,好像帮过一个在书店附近迷路的小女孩。”
“就在咱们书店后面那条七拐八绕的老巷子里。”
“那小女孩好像是跟家里人走散了,哭得可伤心了。”
温软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