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倒映着渐亮的天光,也倒映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白骨。
林采采蹲在王屠夫身边,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紧锁。
“怎么样?”冯铁锤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救,但得抓紧。”林采采抬起头,“你们都转过去,别看我。疗伤需要专心,你们盯着我会分心。”
众人闻言,纷纷背过身去。
顾小杰也转过身,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林采采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那球通体莹白,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她将光球往空中一抛——球竟悬停在了半空,缓缓旋转起来,洒下万千细密的光点,如星雨般落在王屠夫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光点触及伤口,血便止住了;触及皮肤,那些青紫的瘀痕开始变淡;触及王屠夫灰败的脸,那脸上竟渐渐有了血色。
林采采趁此时机,右手快如闪电地握住那截断剑,猛地一拔!
“噗——”
鲜血涌出,但比预想的少。剑尖离心脏只差分毫,若是再偏一寸,便是神仙也难救。
她迅速撒上药粉,用针线缝合伤口,动作行云流水,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顾小杰看得心惊。这丫头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一手?六年前她还是个只会采药捣鼓些简单伤药的小姑娘,如今……
他想起义父说过的话:“采采她娘是医仙传人,可惜去得早。这丫头天赋异禀,若有良师指点,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当时他只觉得是长辈的夸赞,如今看来,义父那双眼睛,看人真是准。
“好了。”
林采采的声音将顾小杰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收起光球,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抬进去休息吧,注意别碰着伤口。”
冯铁锤第一个转身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王屠夫的鼻息——有了!虽然微弱,但平稳!
“活了……真活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又红了,他看向林采采,嘴唇哆嗦着,“林姑娘,这、这大恩……”
“冯叔叔别客气。”林采采笑着摆摆手,“王叔叔本就命不该绝,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说得轻松,可顾小杰看见她收拾药箱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救治,显然消耗不小。
“咱们的林采采,现在可是了不得了。”顾小杰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起死回生,医仙在世也不过如此。”
林采采脸一红,小声嘟囔:“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人真死了,我也没办法的。”
“能救回老王,就是天大的本事!”冯铁锤斩钉截铁道,看向林采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众人将王屠夫抬进破庙。火堆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顾小杰对那三十几个一直躲着的壮汉道:“你们去附近找些吃的来。记住,别走太远,两刻钟内必须回来。”
那群汉子面露愧色,刚才的战斗他们全程缩在庙里,大气不敢出。此刻得了任务,如蒙大赦,纷纷应声而去。
待他们走远,顾小杰才苦笑道:“让冯叔叔见笑了。这些人是我路上救的,没经历过厮杀,胆子小了些。”
“乱世之中,能活命已是不易。”冯铁锤摆摆手,在火堆边坐下,看着顾小杰,眼中满是欣慰,“倒是你,六年不见,真长成大器了。”
顾小杰在他对面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冯叔叔这六年,过得如何?”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冯铁锤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日我们护着百姓撤退,半路被冲散。我和老王带着一队人,兜兜转转,最后投了洪城的秦洪将军。一待就是六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内,眉头微皱:“柳族长呢?怎么没见着?”
空气忽然安静了。
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伤员压抑的呻吟。
顾小杰垂下眼,声音很轻:“义父……在那场战斗中,战死了。”
“什么?!”冯铁锤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水碗,“哐当”一声,碗碎了,水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顾小杰,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那张年轻的脸只有沉痛和隐忍。
“不可能……”冯铁锤喃喃道,身子晃了晃,重新跌坐下去,“柳族长他……他那身功夫……”
“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围攻。”顾小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三十七个高手,设了埋伏。义父为了护我和柳妹突围,力战而亡。”
他说得很简洁,可每个字都像浸过血。
冯铁锤闭上眼睛,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这笔账,迟早要算。”
“要算,但不是现在。”顾小杰看着他,“义父生前常教导,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要报仇,得用脑子。”
冯铁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苦涩:“你这说话的语气,真像他。”
两人一时无话。
庙角传来窸窣声。林采采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安慰着:“忍一忍,马上就好。”
张吉则守在昏睡的柳君瑶身边,用湿布给她擦拭额头的汗,嘴里念念有词:“柳姑娘啊柳姑娘,你说你平时冷冰冰的,怎么一打架就疯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谁敢娶你……”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
林采采瞪他:“不会说话就别说!”
张吉揉着脑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关心她嘛……”
看着这一幕,顾小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在这乱世里,是何等珍贵。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冯铁锤打破了沉默。
“去洪城。”顾小杰道,“找秦洪将军。”
冯铁锤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去洪城,可不是好时候。”
“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你可知洪城为何会落得今日境地?”冯铁锤压低声音,“依我看,不是妖魔太强,是内部……出了鬼。”
顾小杰心中一动:“内奸?”
“十有八九。”冯铁锤点头,“我和老王这次出城,是奉命去搬救兵。可你知道么?在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去三批人,全都有去无回,一出城就被截杀。我们的行动本该绝密,可刚离城三十里,就遭了埋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若说没人通风报信,鬼才信。”
顾小杰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内奸……这个猜测他之前也有过,如今从冯铁锤口中得到印证,心中反而更沉重了。外敌再强,总有应对之法;可内鬼难防,尤其是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内鬼。
“所以洪城才被围得这么死。”他轻声道,“不是攻不破,是有人不想让援军进去。”
“正是。”冯铁锤叹道,“秦将军应该也有所察觉,所以才派我们这种‘生面孔’去求援。可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连他们这种生面孔都被盯上,内鬼在城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正说着,角落传来微弱的声音:“水……给老子水……”
是王屠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