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动静,她连忙睁开眼。景帝竟已坐起,这是她头回离皇帝这么近,见他须发皆白,没有束起,凌乱地散着。眉骨高耸,双目如隼,正盘腿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是谁?”他嗓子嘶哑,“戚家的?还是司家的?”
妙殊身子抖得像筛子,慌忙跪下,摇头道:“我……臣妾……司妙殊。”
“司……妙殊?”景帝在脑子里回忆这是哪号人物,“我记得进宫的,是司自在?”
“回、回陛下,司自在是我姐姐,她前些日子……产后血崩,已经去了。我……臣妾是……”她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看景帝的神色,似乎不知晓此事。
“司家把你也献进来了?你还这么小,比怀瑾都小,他们竟如此狠心让你来陪我这么糟老头子。”景帝此刻倒不像外界描述那般疯癫,他摇摇头,惨笑道,“那孩子……谁知道是不是朕的骨血,但总归……是个祸端。我得……”话未说完,他便捂着头倒下,“又来了,又来了……他们到底对朕用了什么!”
“是醉梦膏……”她懵懵懂懂地答道,“是镇痛的良药,臣妾给父亲也用过,他说……”
“良药?这分明是毒药!取个这般骗人的名字!”景帝滚下床来,将手边一切能摸着的物什尽数扫砸。屋外的人听得动静,蜂拥而至,点火的点火,灌药的灌药,动作熟稔粗鲁,好似已经进行过成千上万次。
“贵妃娘娘受惊了。”太妃身边那位圆脸嬷嬷在旁观望着一切,“陛下如今脑子已不清醒,惯道会疯言疯语的,可别什么都往心里头记。”
妙殊被眼前一幕惊到,只懂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宫人们一番折腾,景帝再度昏睡,殿内燃起袅袅青烟,那甜腻又腐臭的味道渐渐弥漫开。寝宫的门一关,室内又只剩妙殊和景帝,回想到方才她听到的,她抬手紧紧捂住口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青烟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眼里。渐渐的,她直觉神智模糊,似醒似梦。
她梦见景帝起身来,吐掉嘴里的黑水,抓住她的手,让自己杀了他。那触感太过真实,冰凉的如同钳子一般的铁手。她还看到景帝那张脸,逼近面前,双眼通红声泪俱下地在说什么。
“朕,对不起怀瑾……”景帝抓着妙殊的手,目眦欲裂,强忍着身体不适,轻声说道。
他的泪水汩汩从眼眶里夺出,混着冷汗,在脸上狰狞地横流,不过一瞬间,他又换了一副凶狠面孔。
“若非朕听信谗言,自诩雄才……大景何至被蠹虫啃噬至此!告诉怀瑾,这国,朕……不要了……”他颓然后仰,倒在厚重的织毯上,“朕非昏聩,是这艘巨船早已千疮百孔。满朝结党,国库空虚,边疆不宁……”他惨笑一声,似哭似嘲,“你们真以为,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就能扭转这倾颓的国运吗?!”
话音未落,他将妙殊拽至身前,从她华丽的发髻上抓下一支尖锐的发钗,塞进她手里,连声催促:“杀了我……趁我还清醒,让这一切……结束!”
“告诉怀瑾,一定一定千万千万不可让这醉梦膏流入民间!一定一定要防备戚太妃和她的拥趸!”
话罢,他枯瘦的手,突然向妙殊抓去!
妙殊本就神智涣散,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般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回了神,握着发钗的手下意识向前捅去!
噗嗤一声。
那薄而利的钗柄正中胸膛!
滚烫的血喷溅而出,泼了她一脸,血珠子顺着她光洁爆满的额头蜿蜒而下,淌过她的眉、眼、颊,汇成一条猩红的小溪。
那炙热,那腥气,点燃了她心中的火焰!手腕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高高扬起落下,再次扬起落下!
躺在地毯上那张痛苦痉挛的脸,在血红中不断变换!
时而是祖母那张疏离冷漠的脸,时而是母亲那张虚伪柔弱的脸,时而是姐姐临死前灰败绝望的脸……是父亲、是太妃、是每一个将她锁进这牢笼,推进这深渊的畜生!
杀!杀!杀!
可怜她的奴仆!
杀!
吵闹的婴儿!
杀!
监视她的女史!
杀杀杀!
那些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陌生的不陌生的脸在她手下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