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妈妈要办个画展了,她恢复得很好,画画已经很有自己的风格,也从疗养院搬进怡福花园住了。虽然……她还是记不起你。”闵金瑛低头笑了笑,“记不得也挺好的吧,不然可能会跟我一样,一直做噩梦。我昨天,又梦见你死的时候。”
闵金瑛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她扶着洪宇的墓碑起身,站定没有动。
“王怀钦的案子一审判决已经下来了,买凶杀人的证据不足,只按其他从轻判了十年有期。黄敏宁帮忙在挖新的证据了,二审还在处理,撤销原判重申很有希望。有道是以命抵命,他身上背了这么多条,还有你这一份。他即便不死,十年也太少了,我一定能做到。”
闵金瑛说着,摸了摸洪宇的墓碑,一双眼下垂,手跟抚摸他发顶一样。
“我在蛇口的房子住着,你租下来的那套。我买下来了,你装修布置得很好,我确实很喜欢,可我下个月就要回北京了,我也不打算再回深圳住,这里所有房产除了怡福花园,我都会清掉。我……”
话说着,人声哽咽。
我想往前走了。
数下来不过六个字,上下嘴唇相碰不过两回,可怎么也没有办法说出来。话一到嘴边,洪宇的脸就在眼前出现,他的话就在耳边响起,还有他的血,好像还在指尖没有洗掉,还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汩汩地涌。
说不出来。
闵金瑛把手从墓碑上收回来。
“我下次再来看你。你……”
后头树影闪动,闵金瑛立刻回头:“谁?”
闵金瑛转头往后看,十月底绿意盎然的树梢随着微风摆动,灌木层层叠叠为进出墓园的阶梯和通道装饰。
并无其他人。
闵金瑛垂眼回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可能是因为没有睡好,每次梦见洪宇的死,第二天总是容易恍惚。心理医生建议脱离敏感环境,让闵金瑛考虑搬回北京去,减少能勾起回忆的可能。
回怡福花园的时候,回蛇口她的房子,开那辆安可拉红保时捷,去打拳,甚至回办公室,跟人开会。
原来洪宇不过在她生活里呆了三年,掐头去尾排除离别,实际朝碰头晚见面的也不知道凑不凑得齐三百六十五个日夜。连文墨在那场海难之后看闵金瑛这样,说的也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闵金瑛应该能走出来。
可哪里有这么容易。
就连闵金瑛自己都自认不算什么长情忠贞的人,去认识新的人,去接受或敌或友送来的小宠物,离别那两年尚算鸡肋尚可解闷,可这一年却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也许是时候离开深圳了,一步一步来吧。闵金瑛的目光再落到墓碑的照片上,手往墓碑上轻轻一碰。
“明年我就不来了,要是有地府来生的,等我百年之后跟你碰上,那时候再见吧。”
闵金瑛拍了拍墓碑,转身一手拢紧外套衣领,一手在眼尾划过,迈步走出墓园。
洪峥仪的画展在闵金瑛的邮轮上举行,当天停泊在蛇口码头,画展结束的第二天,邮轮起航沿着东海岸到日韩,再返回到越南,前往澳洲与南美,会把闵金瑛手上所有航线全都走一遍,可谓是万众瞩目的航线巡礼,而洪峥仪的画展就如同巡礼开幕剪彩,更夺人眼球。
闵金瑛开车去怡福花园接洪峥仪的时候,恰逢闵堃正跟洪峥仪在花园下棋,秋日光景正好,连闵堃的女儿晏珂都拿着本书坐在廊下看。
棋盘落子声音清脆,闵金瑛还没走到近前,先听见洪峥仪拍着手笑起来。这是赢了一局。
闵堃面向花园入口,先看见闵金瑛过来。洪峥仪顺着闵堃的目光回头,发现了闵金瑛,当即冲她挥手:“金瑛来,看我刚刚这局棋,终于能赢堃姨了。”
闵金瑛笑着走到洪峥仪身后,手撑在她椅背上,俯身看棋局。
黑子利落,白子犹豫,闵金瑛都怀疑是不是闵堃放水。
闵堃似乎读懂闵金瑛的怀疑,开口:“确实是峥仪赢了。你们是不是要准备出发了?快去吧。”
洪峥仪看着闵堃眨眨眼睛:“堃姨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小珂也去呀。去看看我的画展,金瑛也说了造型师化妆师都在邮轮上,说一声也能准备的。”
闵堃摸了摸女儿的背:“没事,小珂去吧。你陪峥仪上去收拾下东西?我有话跟金瑛说。”
闵金瑛捞起两颗棋子在手心搓了搓,看着晏珂陪洪峥仪进去上楼,自己在洪峥仪的位置坐下,“听说姑姑要跟姑父离婚了?要不要搬回来怡福花园住?毕竟是姑姑长大的地方,住起来也舒服。”
闵堃似乎没有想到闵金瑛这么直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名下是有自己的房产,可一要收拾,二要等判决,这次来也确实是想跟你说,我想带着小珂搬回来怡福花园。”
闵金瑛揉了揉耳坠:“挺好的,其他的都是小事,可小珂的抚养权一定要争到手。我派给律师团队给您吧,多几个人看看考虑也更周到些。”
闵堃看着闵金瑛,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