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惟新那头沉默许久，先吐出来一句闵金瑛刚刚听过的话：“你声音怎么了？你病了？”
闵金瑛笑起来，把刚刚给文墨的回答也照搬过来：“着凉了发了个烧而已。到底什么事？”
岑惟新又是沉默，他那边似乎正有什么拳击比赛，从闵金瑛这边都能隔着电话听到大洋另一头的砰砰声，拳拳到肉，隔着千里都能叫人血液沸腾。
“你什么时候这么磨叽了？有屁就放。”
岑惟新啧了一声：“你病好了就赶紧来我这儿一趟，把你小侄子领走。跟条疯狗似的，你再不把他领回家，要么他死我这儿，要么他就要打出人命回国吃枪子儿了。”
“你说什么？”
飞机落地槟岛时已是深夜，月刚升上中天。农历十六刚过，月亮虽然不太圆，可仍旧明亮如银盘，从海上升起到树梢头，恍如白昼，惊得群鸟高飞。
闵金瑛的车在这层月色中冲入槟岛山林，没入遮天蔽日的绿意中。
上回她来岑惟新这儿，就是带着洪宇来，大马从年头到年尾都是盛夏，可是今天来，闵金瑛就是披上薄外套都觉得有些发冷。手机已经没有信号，被闵金瑛捏在手里，正面背面一下一下地转，屏幕亮了又灭，只有上面展示时间的数字在变化。
连湘开车稳当平缓，进隧道入地下。隧道两侧的灯永远比车要快一步亮起来，引着车到目的地停稳。
安保上来拉开车门，闵金瑛先一步把车门推开，一手拢着外套衣领，一手把旁边送上来的手机拿过来，张口就问：“岑惟新呢？”
领头的人回答，已经在VIP室等您，说直接领您过去。
“走。”
电梯直上，门一开闵金瑛就看见玻璃幕墙站着的岑惟新，他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在手指间正面反面转过来转过去。电梯轻轻叮一声，他立刻转身过来。
“你终于来了，你们闵家人是不是都不要命？我……”
岑惟新迎上来，张嘴想跟闵金瑛说第二句话，可闵金瑛手一抬就把他推开，长腿三两步就冲到玻璃幕墙前，低头扫了一眼擂台。
八角笼中红蓝双方对峙，蓝的那人不是洪宇还能是谁。拳法步法，全都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砰砰。
拳拳破风砸到肉上。
闵金瑛肩膀都跟着一抖。
她抬眼盯着墙上硕大屏幕上的赔率数字，已经累积到了让她都吃惊的程度。
“他在你这儿多久了，打了多少场，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岑惟新瞪大了眼睛，耸起肩膀一根手指在闵金瑛和自己之间来回，“青天大老爷啊，是你侄子自己说闵家着急用钱，闵氏的消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他没说假话啊。不是你让他来的？”
“我怎么可能……”
“你当年也是被你哥跟王怀钦围剿，缺钱缺得来我这儿把滞港费本金什么杂七杂八的打出来，他不跟你一样吗？不是你教的？”
闵金瑛咬牙没说话。
对啊，她教的。
还是她手把手地教他打拳，更是她亲自领洪宇到这八角笼外，跟他说有一天缺钱了就来这儿挣，只要有命出去，就能把钱带走。
全是她教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两个月就找了几百万回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大夏天的穿着长袖长裤还离她几丈远。
砰砰。
闵金瑛看向八角笼内。
红方接连两下直拳都被洪宇用手肘格挡住，对方后撤半步抬脚前踢，直直朝着洪宇的下巴去。
闵金瑛攥紧拳头，往前迈一步。
啪。
看台这一侧轨道上一台相机从上到下滑过，洪宇屈臂压手控制住对方脚踝，这动作在下一瞬打在了赔率右侧的大屏幕上，放大再放大。
蓝方押注的数字往上跳动，不过眨眼就翻了好几个位的数字。
屏幕上的洪宇，额头碎发湿透，颧骨上青里透着紫，新伤叠着旧淤青，双颊沿着护齿的线条，跟着呼吸起伏，白的嘴唇，渗出来红的血丝。跟那双眼睛里一样，白的眼珠，红的血丝，跟狼一样闪着幽深而狠辣的光，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把猎物的脖颈咬断。
每一寸每一毫都在屏幕里无限放大。
他忽然眨了眨眼睛，睫毛上下颤动，恶狠狠的目光风吹过一样消散。闵金瑛盯着屏幕，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目光往下，挪到八角笼里的洪宇脸上。
他手还攥着红方的脚踝，本该被另一只手护着的下巴却往上抬起。视线从对手身上解锁挪开，投向看台的单向玻璃。上面映着的，只有不断跳动的数字，赔率、押注、比分。
跳动的数字之后，是闵金瑛。
她倒吸一回气。
蠢货，防守啊！
红方被攥住的脚踝没撤开，反身一个腾空后踹，直接一脚踹在洪宇没有防护的下巴上。
洪宇应声往后倒地。
闵金瑛攥着外套衣领的手松开，双手都压上了看台玻璃。
旁边岑惟新发出嘶的一声，啧了两声别开脸去。
这八角笼里可没有裁判阻拦，生死有命，红方举起拳头就往下要追着砸。一拳抬起落下，闵金瑛攥住旁边岑惟新的手臂，“停下，找人停下。”
“你别……”岑惟新被闵金瑛这一下攥得生疼，哎呦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指着台下，“你看，躲开了。你看！”
闵金瑛这才回头。
红蓝双方已经拉开了距离，刚刚那一拳显然没有砸中洪宇，旁边的屏幕及时回放，镜头捕捉到洪宇的眼神由迷茫转清明的一瞬，朝脸砸去的拳头被他侧脸挥肘一挡，他往侧面翻滚两圈，躲过了这一记重拳。
岑惟新嘿嘿笑了两声：“不是我说，你小侄子确实不赖，换别人这下早动不了被K.O.晕过去了，他还能反应过来再躲了这一下。你自己教的还是另找人教的？”
闵金瑛没回应这话，一手压着玻璃幕墙，眼睛只盯着笼中的洪宇。
洪宇往侧面吐了口带血的口水，拳套往嘴边鼻子一擦，晃晃脑袋，双手上举到脸颊，摆出进攻站架，却又在这个时候侧脸，望向看台。
“傻小子。”闵金瑛低声骂，“有病吧。”
岑惟新也发觉不对，抬手敲了敲玻璃幕墙：“哎，不对啊，他……我这单向的。”
红方移步上前，找准这个机会冲刺上前，挑起抬膝，直冲洪宇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