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之间只剩下呼吸声,闵金瑛借着外头打进来的微弱星光,看着洪宇抿着的嘴唇。他唇型本来就薄,平时有什么话想要藏着不说,一抿唇小动作就藏不住,格外明显,正如此刻。
“你说你这是发什么疯呢?”
闵金瑛这句话音量其实并不高,但是在冰一样坚硬的空气里头,破冰船一样砸出巨响来。
“我查了你这段时间的电话、行程、邮件、消息。什么都没有。你要是想到什么新招来给我挖陷阱,非要压我一头,我都能认,还能夸你一句聪明藏得好。”
一口气缓缓叹出来,闵金瑛问:“你说吧,你装成这样,还有什么地方是给我挖了陷阱的,直说吧。你图什么呢?”
洪宇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许久才费力往上抬抬下巴把嘴唇完全露出来,眼睛仍旧闭着:“没有,我是认真的,是真的。”
闵金瑛叹了口气:“答错了。”
“没答错。话说出口我就不会收回去,我……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事业受损,我只是想你没有办法丢下我,跟苏川芍前夫谈价的记录我能立刻给你看。”
没有回应,洪宇手肘撑着床把自己的剩下半张脸从枕头里挪出来,另一只手翻过来手背往额头一按,终于把眼皮掀起来,看着闵金瑛。窗是打开了,人又缩回去。
洪宇喃喃:“不行,答应了不能在说的。要听话。”
她靠在沙发椅,垂眼看他,如神佛冷眼看世人,话语更平静:“继续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醉就别装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洪宇手臂脱力落在床上,还撑着上半身,低着头,声音也因为维持这个动作吃力压迫胸腔显得更沙哑。
“你手臂的伤……那天袭击的人是我找的,我没想伤你,他的目标是我。我只是想坐实我舅舅伤人的罪名……如果你能当证人……是一石二鸟。”
“还有呢?”
洪宇抬头:“这……你都知道?”
闵金瑛啧了一声:“你舅舅那么一个小混混,懂什么海外直播洗钱转账。”
洪宇双手松了力气,整个人倒在床里,脸也埋进枕头。没等这四面墙间再有下一句话,卧室门就被敲了两下,接着就被推开。
端着一杯蜂蜜水的佣人前脚迈进来,后脚还在房外,看见闵金瑛坐在阴影里,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杯子砸地上。
“您没回房休息啊?”佣人走进来,还端着手里那杯蜂蜜水,扶正了里头的吸管,“解酒汤还没放凉,我先把蜂蜜水端上来了,这……”
闵金瑛伸出手,“给我吧,辛苦你了,这大半夜的。”
佣人交出蜂蜜水,笑着说声没事,压着脚步出门去,把卧室门恢复原样,留了条缝半掩着。
洪宇撑着身子要起来,闵金瑛摆摆手,起身侧坐到床边,把蜂蜜水的吸管挪到洪宇嘴边:“没有要交代的了?那就喝吧。”
眼皮费力抬起来,洪宇用左手手肘支着床,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凑向吸管,一口气把蜂蜜水喝了个快见底,嘴唇离开吸管的时候,抬起头来看闵金瑛。
水跟进了他眼睛里头一样,混着酒精带来的潮红,夹着星光点点,亮晶晶却见不到底一样深。
闵金瑛把水杯收回来,起身,却没有坐回刚才的小沙发椅上。
“第一,你招供的我不再追究,可我不管你还有什么小动作,还想从我这儿图什么,趁早收手。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让我发现一次,你还有你妈妈,都给我彻底消失。
“第二,我和你不可能。你还小,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喜欢过的人,现在眼睛鼻子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了,什么都会过去的。”
水杯随手搁在一边,闵金瑛朝外走去。
手碰上门把手。
“闵金瑛。”
她顿住动作,半晌才回头,却只看到洪宇双手撑在床上,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双眼隐藏在眉骨下的阴影里,闵金瑛看不清楚,却没由来地想起来纪录片里拍到的夜里蛰伏的狼。
“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也不会再喜欢别人了。我不会忘的。”
“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闵金瑛转身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真疯啊。
闵金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明明都没有喝酒,怎么就陪着臭小子一起疯了。
见鬼。
真是见鬼。
转天一早上起来,闵金瑛就直接回了蛇口,洪宇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怡福花园了,更没有留任何字条口信消息,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和回不回来。
直接消失。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年前那段时间,闵金瑛音讯全无,只剩下她的秘书来偶尔收发任务,也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不是资料收集整理就是极为前期的方案评估,属于是可轻可重,反正没一个紧急。
搪塞。
是闵金瑛用来搪塞他的,也是闵金瑛用来搪塞闵堃的。
春节假期过后,洪宇终于去香港租了房子,洪峥仪在疗养院一切稳定,洪宇想了很久,决定暂时还不把她接去怡福花园,只请了康复师专门陪护。洪峥仪虽然没有恢复半点记忆,可是认知能力都逐渐回到成年人的水平。洪宇一周回来两天去探望洪峥仪,一次周中,一次周末,其余时间都呆在香港。
一晃到了五月将近结课考试的日子,考完最后一门课出来,洪宇还在和房东发消息,要续租下一年的房子,更有好几个工作邮件信息堆叠等待回复,他敲着手机屏幕,忽然一条消息弹出来。
他手指停住,不只因为消息,更因为发消息的人。她名字犹如有魔力,咒语一样,是定身咒。
闵金瑛: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