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跟钝刀子一样,不是刺得人心里头疼,就是扎得人肉都痛。闵金瑛搜肠刮肚开口想要安慰,两片嘴唇刚分开,话却说不出来。
臭小子最会装了。
刚认识就懂得装可怜博同情,然后还学会了在她身边装乖巧讨信任。
闵金瑛闭上嘴。
车内叫沉默充盈,一路开回闵家老宅。
闵金瑛没有猜错,闵二叔一家人来为得不过是钱与权二字,没有任何筹码的条件下,耍赖一样的拉着闵堃追忆往昔颠倒黑白,明明是当初闵二叔那一房守着服装产业线这块肥肉不肯让,闵堃的父亲才不再跟这帮堂亲在汕头守旧,带着他们这一家子来深圳发展。
可到了餐桌上,两杯酒下肚,却成了闵二叔和他父亲兄弟守着汕头的家业,托举出现在怡福花园的闵家老宅。
闵金瑛本来就担心闵二叔不依不饶,生怕今天是要打持久战,程叔说让家里厨师做饭,闵金瑛立刻一个眼神过去让程叔闭嘴,嘴上说已经订好了深圳潮庆楼的包间,一家人好好吃一顿聚一聚,实际上说完了这话才给潮庆楼的老板发消息,讨人情在初二晚上把他们自留的包间借来用。
桌上珍馐琳琅满目,闵二叔动了两筷子就停了手。闵堃是体面人,放下筷子给闵二叔倒杯酒,笑问二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今天肠胃不舒服?
“哎,其实来深圳这么多年,我老觉得脾胃还是山东的脾胃,潮汕菜粤菜吃进嘴里,比不上鲁菜家乡菜。”
闵金瑛看着自己刚夹过来的一块黄鳝,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前额发间点一点,遮住忍不住皱起来的眉头。这是什么跟什么呀,算下来闵二叔不过七八岁就来广东了,几乎就是在广东长大的,本来就该没什么好吃不惯的,又在装什么。
闵二叔捏起闵堃倒的那杯酒,没有跟闵堃的杯子碰,倒伸向闵金瑛。
“我想起你爸爸。我们小时候,我这个堂大哥最照顾我,早晨一碗羊肉油条粥都把羊肉让几片给我。我们守在汕头,他出来深圳打拼,我家里怨气重,我是一点没话说。这杯酒,我敬你爸爸,你替他喝了。”
闵金瑛面前的杯子还没动过,她也没打算真跟他们喝,刚笑着要去拿茶杯,隔着座的闵璋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提着分酒器,来把闵金瑛面前的小白酒杯给满上了。
酒液超出杯沿,靠张力形成圆鼓鼓一个包。
闵金瑛眯了眯眼睛瞧闵璋。这是什么意思,牛不喝水强按头,人不喝酒硬满杯?
闵金瑛看着那酒杯,笑眯眯地捏起来:“真不好意思,我不想喝,我就以茶代酒……”
“这像什么话,金瑛,不是我说……”
“我来吧。”
洪宇腾地站起身来,从闵金瑛手里把那小杯白酒抢过去,双手手指捏住:“我也替我爷爷,更替我们闵家,谢谢二叔公这么多年,一如既往的大局为重,成大家,舍小我。”
闵二叔刚的训斥起了头还没入正题,洪宇已经一仰脖把酒喝完,酒杯倒扣,滴酒不剩。
闵二叔脸颊抽搐两下,悻悻然笑了一声,把酒喝了一半,慢慢悠悠坐下来:“洪宇回来也才一年多点儿,金瑛教得不错啊,我看你教出来的,比你还懂点礼貌。”
闵金瑛扫了眼洪宇被白酒直辣得皱起来的眉头,“我说二叔,孩子您都欺负着非要敬酒,您老说一家人一家人的,真是一家人吃饭的话,这合适吗?”
“哎,你这话说的,洪宇人自己懂事。别孩子了,洪宇都成年了,你也该是时候准备把闵家家业交给他了。”
闵金瑛嘴角扯了扯,刚要开口,手却在桌下被拉住。她扭头,正对上洪宇的眼神。他一双眼像被酒染红了,定定看着她,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摇了摇头,那只拉住她的手松开,在桌底比了个八。
初八。初八就要让律师正式提交重审申请。总得有人稳住闵二叔和闵璋,不是闵金瑛就得是洪宇。
那头闵二叔也不管闵堃劝阻,三两句话又把刚刚的半杯酒举起来,先跟晏姑父的碰一碰,又举向闵金瑛。
闵璋又过来倒酒,洪宇把桌下的手抽上来,直接拿起闵金瑛的酒杯:“用这个就行,我姑姑就不喝了,等会儿还得开车。”
闵璋笑了笑:“家里这么多司机养着不用?要自己开?”
洪宇没回答这话,把满了的酒杯接回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闵二叔和闵璋一伸,收回来仰头喝完。
闵二叔是哈哈大笑,一杯接着一杯地既劝又灌,直夸洪宇不愧是山东孩子,等以后接管了闵氏集团肯定能带着闵家更上一层楼。闵金瑛在旁边眉头皱得越深,闵二叔反而越起劲。
“我说金瑛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眼看就要三十了,不正经成个家,你看你姑姑姑父还有小珂,和和美美的,你……”
“够了。”闵金瑛筷子一放,磕着骨瓷筷子架就是清脆一声响,跟惊堂木一样给包间里头所有声音都划上休止符。
她冷着脸看向闵二叔,盯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激动涨红的脸。
闵二叔也盯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半晌,闵金瑛呵呵两声笑起来:“给我们家孩子都灌醉了,也闹够了。辛苦姑姑姑父陪二叔再吃两口,长辈们叙叙旧,我先带洪宇回去了。”
闵金瑛话音刚落,洪宇伸手拉住她小臂:“姑姑,别……”
“给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