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金瑛从小到大最苦的日子也没有苦成这样,更是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人,她这双手别说擦人的脸,擦家具都没擦过一次。毛巾洗了胡乱叠两下直接往洪宇脸上盖,揉了两下直接把洪宇揉醒过来。
洪宇掀起眼皮,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还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茫无助,望向她。
闵金瑛看看手里一团毛巾,一时间有些尴尬,又看看洪宇的脸,行吧,醒过来没哭死就行。
“把脸擦擦换睡衣,你先睡会儿吧,我叫人送吃的过来,别做了。”闵金瑛把毛巾往洪宇手里一塞,起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
洪宇推开毛巾,一把抓住闵金瑛的手腕,重复恳求:“别走,别丢下我。”
闵金瑛笑得无奈,室内昏暗,她指了指自己衣服的下摆:“祖宗,你眼泪鼻涕糊我一身,我得去换一件。”
洪宇不回答这话,握住闵金瑛的手腕也没有松开,直接从床上坐起来,跪着往前一扑直接把她拦腰抱住,额头抵在那片泪水打湿了的衣摆上。
闵金瑛沉默半晌,伸手把毛巾拿过来,随便叠两下,一手捞起洪宇的的脸,一手捏着毛巾一角,轻轻从他眼下划过去。
“瞧瞧,哭得像花面猫。”
洪宇的眼睛在这时也没有闭上,室内昏暗,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仰着头,不错眼珠地盯着闵金瑛的脸,从上头不知道在搜寻什么,反正一寸都不肯挪开。
满面泪痕都被擦干净,洪宇仍然没有松手。闵金瑛把毛巾收回来,顺着洪宇的视线,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子,两人呼吸都同频,隔着窄窄一段距离,空气从一个人的胸腔呼出来,钻进另一个人的胸膛里。
视线灼热黏腻,闵金瑛都产生错觉,她的眼眶和脸颊似乎也跟着周围温度变得温热酸涩。
闵金瑛表情渐僵,手松开洪宇的下巴,别开脸去:“该放手了。”
“能不能等我睡着你再走。”
闵金瑛皱起眉头来。她刚要回绝,听见洪宇重复。
“能不能等我睡着你再走,姑姑。”
洪宇的手松开,整个人往后退,还是跪在床上,一双眼睛还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陷在他高高的眉骨下,深邃而水亮,眼尾好像还带着没干的泪珠。
“行吧。”鬼使神差,闵金瑛开口答应。
洪宇没盖被子,直接合衣朝着闵金瑛那边侧躺下,等闵金瑛终于坐在床边,他才把眼睛闭上。
闵金瑛右手还攥着那条湿润的毛巾,左手手指蜷曲舒展两回,终于还是伸向洪宇的发顶。五指成梳,顺着他有些硬的发丝走。
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洪宇这张脸确实是长开了。虽然还是瘦,却再不见之前的弱,深眼窝高鼻梁,带了些肉感的脸颊中和了凌厉的线条。闵金瑛看着看着都在想,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不知道是有几分像洪峥仪,有几分像他真正的父亲。
她手背忽然一暖。干燥温暖,带着掌纹的粗粝,包着她的手背,在她的骨节上摩挲。
力道轻。一秒、两秒、渐渐收紧。
闵金瑛猛地把手抽出来,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洪宇。
那双眼睛睁开,洪宇也看着她。
啪嗒一声。闵金瑛把毛巾摔在洪宇的床头,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走出了客房。
门嘭的一声被甩上。
……
那天闵金瑛说“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着哄人,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并没有好。
什么都没有变好。
洪峥仪的记忆没有丝毫要回来的迹象。
甚至洪宇都不能再踏进病房一步。连闵金瑛都能进去坐在床边陪洪峥仪聊会天,可是他却是出现在病房门边,都能叫洪峥仪缩起肩膀露出戒备的神情。
洪宇的沉默木然都从反常变得正常,他跟着闵金瑛上班下班,闵金瑛一天下来不对他说一个字,洪宇也把嘴闭紧。上班是连湘开车来蛇口接他们俩,下班是连湘送洪宇去看洪峥仪,再带着人回来闵氏大厦接闵金瑛下班回蛇口。
洪宇身边一刻没有缺眼睛盯着。
闵金瑛去悉尼的行程近在眼前,连湘递了个名单来,说她找了人来负责洪宇的安全,让闵金瑛可以放心去悉尼。可闵金瑛细细评估洪宇那张比机器人还没有表情的脸,想了半天,还是推了连湘的提议,把洪宇装进衣服口袋一样,带到了去悉尼的飞机上。
从深圳飞悉尼,夕发朝至。
上飞机的时候,外头已经日落,舷窗外头只剩紫蓝色的天,闵金瑛换了睡衣回来,就是看见洪宇贴着窗玻璃,盯着外头的天发呆。
空乘过来问闵金瑛要什么喝的,她算了算剩余的飞行时间,要了杯白葡萄酒。空乘转身要走,她把人叫回来,要了两杯。
一杯酒放在洪宇面前的小桌板上。
洪宇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就看见闵金瑛一身棉质睡衣,五指捏着高脚杯的杯沿,里头两指高的琥珀色酒液晶莹剔透,轻轻摇晃时在玻璃杯杯壁留下一层泛光的痕迹。
“飞行时间长,喝两口好睡一些。”
闵金瑛居高临下地俯视洪宇,他也抬起下巴,迎上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