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球童问:“谁啊?”
闵金瑛答非所问,但字字如金:“你别下车,他泰拳练了好些年。”
闵金瑛自己倒是推门下车了,关上车门,一手还扶着车,站定,看着迎面走来的陈玄。
陈玄沉默着,直到走到闵金瑛跟前,隔着车窗扫了驾驶室一眼,才终于开金口:“这么快就找到下一个了?”
闵金瑛压着醉意,挤出个笑容来:“算慢了,这都一个多月了。噢,也祝你早日找到让你高兴的人。”
话不违心,可闵金瑛看见陈玄因为咬牙切齿而明显的下颌线,还是不忍别开脸,缓了几秒才把目光挪回陈玄脸上。
“你来干什么?这里一直都是我自己住的。你要回,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车程,深圳湾,那房子我给你留的,你要点头,房产证就是你的。”
陈玄低下头,笑得肩膀都一抖:“我要深圳的房子干什么?闵总你已经足够大方,连导师都帮我找好了,只要我点头就能带着科研成果回北京去。我还敢要什么,我只是来说声谢谢,谢谢你这么多年浪费在我这个孔乙己身上,临了还愿意给我铺后路,做好事还不留名,维护我的阿哥脾气。”
这话说得真不客气。
闵金瑛咬咬牙,把嘴角扯起来:“以前没发现,你这嘴巴也是真挺毒的。不过你明白就好。我本来没想算得这么清楚,你要算,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闵金瑛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往外扫一扫:“让开,我的车要进地库,我要回家。”
她说完,另一只手已经要去拉副驾驶室的车门,可刚拉开一条缝,就被陈玄按着关上。
“别走。”
他重复:“不要走。”
闵金瑛闭上眼。
陆云萍心黑口快,可有时候劝她的话是说得不无道理,闵金瑛此时这样想。
怎么偏要招惹陈玄,小京爷,又清高,惹得起,甩不掉。管这又管那,心比天高。可偏偏除此之外是千般万般好,她即便是狠了心丢下,胸口也还是隐隐作痛。
车门声响起,驾驶室那边,小球童开门下车来。闵金瑛抬手先往自己眉心揉。
陈玄下一刻就往车前绕,直冲驾驶室去。闵金瑛又醉又累,脚步都虚浮发软。
“够了。”
她说:“你,把车开走,明天开到闵氏大厦还,快滚。”
她又说:“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我累死了只想上楼去睡觉。”
前一句是对小球童,他知情识趣地麻溜儿地把车开走。后一句是对陈玄,他可没有小球童那样的圆滑懂事,闭着嘴在原地不肯挪动。
闵金瑛从住进这个小区就鲜少走过步行上楼入户的路,抬脚还得想门从哪里进。陈玄拦住她,等她的车开走,以从后抱住闵金瑛不让她走的姿势,非不让她进楼去。
闵金瑛叹口气:“陈玄,好聚好散,你这又是何必呢……”
“对不起。”他起手就是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没有后头的补充和注解,可闵金瑛听得懂。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主动提分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明知道你分身乏术还来求关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自己做决定还来道德绑架你。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没有。
闵金瑛闭上眼,把自己能接受的对不起都全给陈玄补上,却越补越觉得这如同女娲补天,费尽了五彩石,可天漏得还像个大窟窿。而这个窟窿叫“陈玄的自尊vs闵金瑛的欲望”,自尊也是一种欲望,天平两侧的欲壑其实无差别,永远不可能被填平。
闵金瑛挣脱开陈玄的怀抱,以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头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把自己从里解救出来。
“回北京去吧。”她说。
闵金瑛说:“你一开始就是想研究这个方向的,我知道的。虽然是我托了人帮忙,可这个导师本身也就很想招你到她门下。你来深圳,于她于你都是损失。”
陈玄肩膀都在颤抖。
闵金瑛单手覆盖在他的脸上:“回去吧,你爸妈不是一直都很想让你回去?费几辈子的劲儿让你托生在北京,来深圳做什么呢?对吗?”
眼泪往下淌,滚进闵金瑛的指缝里头。
她最后说:“我没法因为你放弃我想做的事儿,你也该这样做,人生不过几十年,能由着自己掌控的时间不多。大家都放不下,那就没必要为在一起受委屈。”
闵金瑛说完,推开陈玄的手,转身入户上楼,没半步停顿。
电梯上行,反光的电梯轿厢映衬着闵金瑛的脸。
酒精带来的不自然的红。闵金瑛抬起左手,泪痕一擦,什么都不作数。她还是闵金瑛,一切不管不顾,没有什么比生意更重要的闵金瑛。
电梯停稳。
一层一户,电梯门开即入户。
门打开,可来迎接的人不是阿姨。
“喝点牛尾汤解酒吗?姑姑。”
洪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