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有点良心和孝心。”闵金瑛笑了几声,放下筷子,”你要是想报仇,去把闵金玺的坟砸了吧,勉强算。”
“人死灯灭,算不了的。”
“哟,记我的话记这么牢。”
洪宇的筷子伸出来,夹菜,吃饭,吃得慢且少,但好歹不是刚刚从医院出来那副被赶尸的样子。
闵金瑛拆了半边松鼠桂鱼的鱼肚子,放进洪宇的碗里看他吃。酸甜口的开胃,啄米小鸟慢慢变成上食小猪。最后那碗长寿面上桌,汤头清亮竹升面澄黄,浮着荷包蛋一只,上头焦糖烧了个行书的寿字。洪宇眼睛都亮起来。
洪宇半饱才抬头,看闵金瑛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我等会儿约了人,还有一顿呢,你吃你的。”
旁边闵金瑛的手机屏幕就没有暗过,消息一条一条顶上来,她回复消息的时候表情不同,看有些消息的时候,眉心是平坦的,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也平缓,哒哒哒的节奏好听。有些消息让她眉头动一动,不至于皱成川字,但回复时明显打字要快许多,像快意征伐的马蹄疾驰。
洪宇听着她一阵阵急促的屏幕敲击,终于放下筷子:“我吃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医院去的,你有事忙就先走吧。”
闵金瑛嗯了一声,没叫服务生进来买单,先是打了个电话,跟那边确认了位置,然后再起身领着洪宇出去。
“先跟我去办点事,我等会儿让人送你回去。”
洪宇摆手:“不用了,你先忙吧。”
“少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闵金瑛没过多解释,等司机过来升起后座车门就坐进去,等洪宇上车就立刻出发。路程并不陌生,是去闵氏大厦的路,可楼层并不是洪宇熟悉的,不是闵金瑛的办公室,更不是他平日里去办公接触的几个部门所在的楼层。
会议室不大,窗景临街,今天日头正好,蓝天无云。会议室里头已经有人在等,洪宇认得这人,是律师,之前来处理他监护人变更的律师,姓马。
律师还有他旁边的助手站起身来,齐齐整整喊了一声闵总。
律师:“文件都准备好了,洪先生签字就可以了。”
洪先生。洪宇自己都对这个称呼甚至这个姓氏有些陌生了。
闵金瑛走到文件放着的那边,等律师助手来给她拉开椅子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坐下签字。”
洪宇走到近前,还没坐下,已经看清楚桌上那几份文件抬头写的是什么。
三类文书,各式三份。
财产委托管理书、财产赠与协议,还有遗嘱。
洪宇这时才注意到,会议室里还架着一台摄像机,明明白白朝着那些文件放好的位置,摄像机上红点闪烁,已经是工作状态。
他看向闵金瑛,而后者的表情跟刚刚在餐厅里,甚至在医院里的没有什么区别,平淡的,甚至带着点笑看着他。这张脸安慰他时是带着笑,这张脸拿他取乐的时候也是带着笑,送他长寿面祝他生日快乐的时候是带着笑,到现在要跟他明白分甲乙双方,也还是带着笑。
洪宇没有立刻坐下。
闵金瑛低头回消息,律师先开口:“财产委托管理两年,两年间洪先生手上所有闵氏集团相关的决策权和分红权,包括但不限于人事任免和投资决策等,都会由闵总代为行使。
“遗嘱内容比较简单,主要是如果洪先生身故,所有财产会由闵总继承,包括洪峥仪小姐的监护权。财产赠与协议的生效日期稍后,两年之后会自动执行,闵总可以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内容需要增删。”
洪宇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几份文件。
闵金瑛放下手机,拿起其中一份翻看,眼角余光见洪宇半天没动,抬眼看他:“坐啊,不是说以后要学做生意,学着怎么看合同,要不要我手把手逐页逐句教你?”
洪宇眉心动了动,仔细看闵金瑛的表情。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和教他这教他那的时候是一样的,摆架子,但是认真。认真地摆架子,除此之外不掺杂任何情绪。
一个念头忽然在洪宇脑中生发:签了字之后,如果闵金瑛狠心找人来干掉他,自己就能独吞闵家。明明是这样对立的两方。现在闵金瑛还说要教他好好看合同。
洪宇忽然觉得脸有些疼,像是又挨了闵金瑛一个巴掌。特别是刚刚吃完闵金瑛给的枣子,这巴掌在脸上就显得尤其疼。像刚吃了甜食之后喝中药,所有的味蕾都被甜调动起来后,每一丝苦都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可洪宇没有任何理由和能力去拒绝这巴掌。他不签,闵金瑛也有的是办法能弄死他,然后一口吞下闵家。即便闵金瑛不吞闵家,她也还是闵金瑛。他不签,闵金瑛可以拍拍手就丢下他和闵家,他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再没有人会帮他教他,再没有人。
他抬眼看闵金瑛,目光不自觉落到闵金瑛的手臂上。一圈一圈,像鱼鳞片又像花瓣,缠绕着她的手臂。那底下是长长一道蜈蚣一样趴着的伤疤,如果不是闵金瑛给他挡着,不是闵金瑛要保护他,不会有这道疤。
这不是对立面。洪宇对自己说。
他坐下了,学着闵金瑛的样子,一份一份看律师划出来的重点。
洪宇放下文件。
“闵金瑛。”
“说。”
“你的遗嘱受益人写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