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洪峥仪的时候熟练有用,闵金瑛前几天因为伤口发炎病了,他这套也派上了用场。
洪宇坐回床边,手里还捏着毛巾,从右手倒左手。他拿起手机来,也跟肌肉记忆一样,过了寥寥无几的朋友圈,落到和闵金瑛的对话框里。
最后那条记录是洪峥仪会诊那天。
闵金瑛:一楼书房的书架上,横放的那两本书,给我带过来。
洪宇:好。
没了。
从那天到现在,洪宇没见过闵金瑛,也没收到过闵金瑛的指令。起初有些不习惯,跟着她从汕头到越南,又去北京,即便没有见面也有指示,跟什么项目,查什么资料。
音讯全无。洪宇原本松了一口气,可却开始浑身不自在。
他把毛巾放在膝头,双手捏起手机,打字,删除,打字,删除,重复,删除。
最后发出去几个字:我妈明天进手术室。
发出又撤回,重新编辑再发送:我妈明天早上八点进手术室。
滴。滴。滴。
心跳声平和、稳定、规律。
没有回复。
他敲出几个字:我明天生日。
指尖悬在发送按钮上,撤回,文字删除。
洪宇把软件杀掉,手机倒扣。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十八岁的生日。从明天开始,闵金瑛将不再是他的监护人,从明天开始,他也有了给洪峥仪签字的权利。闵金瑛实在是没有必要来医院。她要是记得这个日子,那就实在是连一个理由都没有了。
洪宇去洗了毛巾晾着,重新回去床上躺下,把眼睛闭上。
天黑转天亮。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洪宇同步睁开眼。
医护有条不紊地准备手术,洪宇跟着床转移到手术室外,走廊宽阔,可等待的椅子也就那么一排,手术灯亮了,洪宇找了个离手术室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捏着手机等。
好安静。安静得只有灯的电流声。
没有平稳的心跳,可洪宇好像能听见手术室里头的心跳声一样。
不是滴滴滴。是扑通扑通。
洪宇恍惚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既不平和,更不稳定,也找不到规律。
洪宇把眼睛闭上。
昨天一晚都没有来临的梦境,此刻好像化作了幻觉,洪宇闭着眼睛能看得清楚。老家被卖了的屋子,病重的外婆,家里来来去去的学生,母亲的脸,母亲的画,母亲在他头顶的手。
母亲叫他的声音也清楚:“洪宇。”
“洪宇。”是闵金瑛放软了的声音。
洪宇睁开眼。
裙摆,上头的纹样很好看,颜色渐渐浮现,从灰白变成皇家蓝,上面浮现出织金纹路。
洪宇抬头。
是闵金瑛。
眼眶突然就酸了。
闵金瑛揉洪宇发顶的手一顿。
洪宇这眼尾红红的样子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好像还是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在闵金玺的灵前,跟街头流浪的小狗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头没有了当时的防备。
闵金瑛的手往下移动,曲着手指在他眼尾轻轻掠过。手抽走,闵金瑛在洪宇身旁的位置坐下。她伤了的手臂没有做固定,穿着西装长袖外套藏住绷带,可没有办法大幅度动作,更没办法用力,只能弯曲放在身前。
“手术时间不短,我让人送饭过来,等会儿你能去休息室吃。”
洪宇揉揉眼睛,看向闵金瑛:“你等会儿还要去哪儿?”
闵金瑛:“我不走,就待在这里。”
洪宇一怔,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条件反射就开始思考闵金瑛会回答什么,他该如何应对。可闵金瑛会回答什么,他没有半分头绪。
闵金瑛垂眼翘起二郎腿,声音轻飘飘:“从今天开始,法律层面上你就不用我管了,高兴吗?小寿星公。”
洪宇看向闵金瑛:“你记得?”
闵金瑛:“当然。”
当然。洪宇垂眼。
当然了,他手上闵家的财产要正式交还给她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闵金瑛怎么会不记得。
小寿星公,高兴吗?
现在洪宇觉得自己在手术室外,高兴不起来,也没有办法去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高兴。
十八成年又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他的签名从今天开始终于算数,别的什么都不会变。学还是要上,钱还是缺,明天还是充满变数。
洪宇手指弯曲,指甲随着握拳埋进肉里。
可没等拳头真的攥紧,闵金瑛的手已经伸过来,拍开他的拳头。可这次闵金瑛不是拍了巴掌就收手,而是往洪宇手心塞了个方块一样硌手的东西。
洪宇低头看,是个魔方,最最最普通的那种三阶魔方,路边文具店里头最常见的款式,不过是小号的,掌心大小一个,揣兜里都不明显。
闵金瑛又把魔方拿过去,好的那只手迁就着伤了的那只手,把魔方胡乱朝各个方向拧乱了,丢回洪宇手里:“送你的,生日礼物,拿去玩儿吧。”
洪宇没吱声,低头手指翻动不过数秒,魔方还原。
闵金瑛笑起来:“练过?”
洪宇摇摇头,自己把魔方打乱,慢速拼出各种样式。
“不是专门练的,我妈在家里教孩子画画,没时间跟我玩,就给我买了个魔方。一直玩就熟练了。”
“那怎么没见你玩过。”
“没带来深圳。”
闵金瑛一嗤:“真喜欢的话,怎么会不随身带走,又不是什么大件。”
可这句话洪宇没有回应。
时间在手术室外头似乎流动得更漫长更折磨人,洪宇的魔方不知道复原了多少遍,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口罩还没摘下:“闵小姐、小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