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像只终于认准方向的雀儿,转身朝门外奔去。衣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程蕊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眉眼间渐渐浮起一片浅淡的怅惘。她没有拦,也知拦不住。有些路,有些心意,一旦明了,便如春草蔓生,是斩不断。只是不知那前头等着弟弟的,又是怎样的风雨。
告诉他!去告诉他!告诉景昭大哥,告诉这个让自己这段时间魂牵梦萦的人,自己明白了!明白了那些辗转反侧是为了谁,明白了那些心悸慌乱源于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幽述班的宅院,冲进了榆林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
风在耳边呼啸,带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眼里只有前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去找他!去那个他们常常见面的茶楼,去那个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将这份心意告诉他。
奔跑中,他甚至开始慌乱地组织语言。该怎么说?直接说“我心悦你”?这是否太过直白了,是否该委婉一些?还是应该先谢谢他……
脚步越来越快,胸腔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可那份甜蜜的情感,却支撑着他一路狂奔,拐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街角。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跳跃在青石板路上。
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巷子,前方听雨茶楼的匾额已清晰可见时,狂奔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惯性推得他向前踉跄了两三步,险些摔倒,慌忙间扶住一旁斑驳的砖墙才稳住身形。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这样冲进去……会不会太莽撞了?至少不能以这般狼狈模样去见王连。他直起身,背靠着微凉的砖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伸手理了理跑散的发髻,将松开的衣襟仔细拢好。待呼吸稍稍平复,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那茶楼。
暮色四合,茶楼翘起的飞檐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地勾勒出一道剪影,门口悬着的灯笼已然亮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像是一种特别的邀请。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他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熟悉的小二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程公子!您可来了!是寻王公子吧?真不巧,他今日有事,并未过来。”小二察言观色,见他眼中光彩黯了一瞬,忙又道,“公子若有什么要紧话,不妨留个字据?小的定然妥帖地送到王公子手上!”
“……也好。”程笑愿失落的点了点头,心头那簇燃得正旺的火苗,被这盆冷水一浇,顿时弱了几分。他跟着小二上了楼,走进那间他们惯常相聚的雅室。室内陈设依旧,桌上也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定了定神,伸手提笔,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该写些什么呢?
心中千头万绪,待要倾注于笔端时,却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我心悦你”,这四个字在心头滚了又滚,烫得惊人,可真要付诸文字,又觉得太过直白,太过莽撞,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阅信时可能蹙起的眉。那么,如该如何起笔才好?“景昭兄,见字如吾,近日安否?”这般客套生疏,却又非他本意。
笔锋在空中凝滞太久,饱满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在素白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突兀的墨晕,像一颗慌乱的心跳,猝不及防地落错了地方。
他怔怔看着那团墨迹,竟有些无措,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给那人写信。
而这一停,笔便无法再落下了。
一阵凉风忽地从窗外吹入,拂过他汗湿后微凉的脖颈,激起一阵轻微的寒颤。这股凉意仿佛也吹进了心里,让他发热的头脑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想起这是个怎样的世道。
他是戏子,已是贱业。
男子相恋,更是惊世骇俗,不容于礼法,见弃于世俗,为千夫所指。
而景昭兄他……风清月朗,如高悬天际的暖阳,是走在熙攘人群中也难掩光华的人物。那样的人,会如何看他这番不管不顾的心意?或许,对方一直以来那份亲近与呵护,只是兄长对幼弟的照拂,是戏文知己的惺惺相惜……他,会心悦自己吗?
看着眼前被墨点污了的纸张,他忽然庆幸起来,那个人不在这里。
所有的冲动,勇气与炽热,都在这一番现实的思量中,悄然褪去,只剩下满腔理不清的怅惘。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笔杆的手指。
那支笔滚落在宣纸上,又添了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起身离开了那间雅室,仿佛今晚从未来过。
踏出茶楼,晚风一吹,方才疾跑出的那身热汗彻底凉透,黏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怔怔立在阶前,忽觉自己可笑,或许是杨老夫人与大夫人寄托在他身上的宠爱叫他忘了身份,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云月,所以才会因王连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许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同窗岁月太过缱绻,竟让他忘了性别之分,忘了两男子相知相恋,本就是悖逆世俗的妄念。
这份情,本就不该出现。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尽头,自家小院的门前,一点昏黄的光晕暖融融地亮着。
“笑愿。”
他抬起头。廊檐下,程蕊和周瑾并肩而立,手里执着一盏旧灯笼。暖黄的光笼着阿姐沉静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
“姐姐?”他哑声唤道,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夜里风凉,快回去休息吧。”程蕊一如既往的温柔。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对他温和地挥了挥手,然后转向身旁的周瑾,“我们走吧。”
周瑾对他点了点头,低头给程蕊系了下外披,牵着她的手远去了。程笑愿站在原地,望着阿姐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走进了家门。
他只当今夜做了个荒唐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