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我来了!”程笑愿凑过去,眼睛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面人,“我想要个杨贵妃的糖人!”
“是你啊小娃儿。”老艺人笑呵呵地摆动着自己手上的工具,不一会一个惟妙惟俏的小人儿出现在他的案桌上,“怎么样?”
程笑愿看着那小人儿惊呼出声,“老伯,您真厉害,这画跟真的一样,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举着面人,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哈哈,早些吃了吧,小心化了,若是喜欢明儿再来!”老艺人开心的笑起来,为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
“嗯,老伯再见!”程笑愿对他挥挥手,又往别的地方溜去。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他边吃边沿着长安街慢慢走,一路上又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宫门前,那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晴空下巍峨肃穆。宫门前有侍卫把守,铠甲鲜明,长戟森然。
程笑愿远远地望了一会,朱红的宫门紧紧的闭着。他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昨夜,他们就是从那个门出来的。那时夜色深重,宫灯明亮,而现在青天白日,又是另一番气象。
“真大啊。”他喃喃道。
又看了两眼,他发觉已经在外面待了好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多半又要被爹爹骂了,于是便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宫门,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他就要从那个门进去,在里面的戏台上唱戏了。想到这里,胸膛里便涌起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回到小院时,比爹爹的训斥先来的,是姐姐的诘问。
程蕊早已带着师妹们回来了,一回来便寻起程笑愿,寻了一番便知他又跑出去玩了,于是便去厨房帮忙,此时见到程笑愿回来,就擦了擦手走出来。
“玩够了?”她问。
程笑愿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姐姐,我给你带了徐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可香了!”
程蕊接过来,果然还温热着。她打开油纸,拈了一块递给弟弟,自己也捡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盈满口腔。
“好吃吧?”程笑愿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倒是不错。”程蕊点头,不过她的目的显然不是这个,“对了,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她把弟弟拉到西厢房,关上门,从妆匣最里层取出那个螺钿梅花胭脂盒,放在桌上。
程笑愿心里咯噔一下。
“这胭脂,到底多少钱买的?”程蕊看着他,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糊弄的气势。
程笑愿眼珠子转了转,还想蒙混:“就是……一两银子啊,上次不是说了……”
“我今天去烟梦斋的铺子问了。”程蕊打断他,“‘寒梅映雪’三两银子一盒,概不讲价。”
程笑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没想到姐姐会特意去问。
程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喜,还有几分心疼。
三两银子,这孩子得攒多久?
“你……”她伸出手,想戳他额头,却停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弟弟肩膀上,“你怎么这么傻?”
程笑愿见姐姐没有真生气,胆子又大了些,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我给姐姐买礼物,怎么能叫傻呢?姐姐用了好看,我就高兴。”
“三两银子,够买多少东西了?”程蕊瞪他。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是姐姐想要的啊。”程笑愿说得理直气壮,“姐姐的胭脂用了三年,盒盖都磕坏了。别的姑娘都有好的,我姐姐凭什么不能用好的?”
他拉起姐姐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知道咱们戏班不富裕,你总想省着给我和爹爹用。可是在我心里,姐姐是天下最好的姐姐,值得用最好的东西。这钱我攒得心甘情愿,花得也高兴。再说了咱们不是刚得了宫里的赏赐,这三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姐姐就好好收着吧!”
程蕊被他这番话说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深吸了口气,才转回来,点了点弟弟的鼻子:“就你会说。下不为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程笑愿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姐姐你看,我还给你买了这个。”
那是一对素银的耳坠,款式简单,坠子是小巧的梅花形状。
“我见姐姐的耳坠旧了,正巧看见了这个,配那盒胭脂倒是正好。”程笑愿献宝似的说,“这个不贵,真的,才五十文!”
程蕊看着那对耳坠,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你啊!”她戳了戳弟弟的脸,唇边是压不住的笑容。她接过耳环,在耳畔比了比,“就会乱花钱。”她这般说着,却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收了起来。
小院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堂屋的桌椅拼成两大桌,铺上干净的桌布。厨房里煎炒烹炸的声响不绝于耳,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程松亭难得放松,坐在堂屋里和那老管家喝茶聊天。透过窗户,看着自己的几个徒弟和小儿子,心中十分欣慰,面上也露出笑来。
天色渐暗时,饭菜终于备好了。满满两大桌,虽不如宫里御宴精致,却都是扎实的家常菜: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炖鸡汤香喷喷,还有各色点心,摆了满满当当。
众人落座,程松亭举杯说了几句,无非是勉励大家再接再厉,谨言慎行。然后便开席了,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程笑愿挨着姐姐坐,殷勤地给她夹菜:“姐姐吃这个,你最爱吃的糯米藕。”
程蕊给他碗里也夹了块鱼肉:“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师兄师姐们互相敬酒,说笑着,讲起这些年的趣事。有人提起程笑愿小时候第一次登台,紧张得忘了词,站在台上哇哇大哭;有人说起程蕊刚学戏时,一个身段练了上百遍还不满意,自己偷偷抹眼泪。
往事如烟,如今说来都是笑谈。程笑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后来呢”,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不知谁起了头,几个年轻徒弟唱起了戏里的片段。先是清唱,后来索性站起来比划身段。你一段我一段,竟成了个小型的堂会。
程笑愿看得心痒,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他嗓音清亮,虽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已有几分韵味。唱到“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时,眼神流转,竟真有了几分贵妃的娇媚。
众人齐声喝彩。程蕊在下面看着,眼圈忽然红了。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如今一转眼,已经能登台唱戏了。
唱罢,程笑愿笑嘻嘻地坐下,接过姐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程蕊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薄汗,轻声说:“唱得好。”
就这三个字,让程笑愿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众人帮忙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歇息。程笑愿洗漱完躺下时,还觉得耳边回响着方才的欢声笑语。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一片清辉。他翻了个身,想起白日里看到的宫墙,想起王连大哥,想起正月十四那场戏,心里充满了期待。
也许爹爹的担忧是对的,宫里确实不是简单地方。可是他想,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戏班上下一条心,再难的事也能闯过去。
他握了握枕边的玉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