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蕊被弟弟拉着在角落坐下,目光却还胶着在那盒胭脂上。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胭脂……多少钱买的?”
程笑愿正剥着一颗松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飞快答道:“三十文!”
“真的?”程蕊显然不信。她虽没用过烟梦斋的东西,却也听过名声。三十文在寻常胭脂铺能买不错的了,但在烟梦斋……
少年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好吧……一两银子。”
“多少?!”程蕊倒吸一口凉气。
过高的价格带来的震惊甚至盖过了其他情绪。一两银子!够买两石米,够扯好几身结实布料,够戏班上下吃好几顿肉菜了!就这么一小盒胭脂……
“退了!”她当机立断。
“不行!”程笑愿反应极快,几乎跳起来。
见姐姐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他清了清嗓子,眨巴着那双显得格外无辜的大眼睛:“掌柜说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京城铺子,规矩大。”
“我上月在幽州‘云鬓斋’买过眉黛,颜色不合意,第二日便去退了。”程蕊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不成,我亲自去问问。”说着作势要起身。
“许是……许是京城不同地方规矩也不同呢!”程笑愿急忙拦住,脑子转得飞快,“再说了,姐姐这般好看,怎么就用不得好胭脂?老话说得好,佳人自然要配佳品。你想啊,咱们此次入京,是为了给宫中唱戏。若是唱好了,得了陛下和贵人们的赏识,莫说这胭脂,说不定皇上皇后一高兴,还赏姐姐一盒那价值万金的‘雪云脂’呢!”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尽是些逗人开心的话。程蕊听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从小到大就会这一套,甜言蜜语哄死人不偿命。
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究还是松动了。
她看着弟弟殷切的眼神,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期待、讨好,还有一点点生怕被拒绝的不安。这样的心意,她怎么舍得再苛责?
“就你会说。”程蕊语气软了下来,重新坐回去,将那盒胭脂握在手心,“下不为例。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心里要有数。爹爹拉扯咱们不容易,班子里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知道知道!”程笑愿如蒙大赦,笑嘻嘻地应着,“那姐姐你歇着,我给大家送礼去,好叫他们都知道这京城的繁华嘞!”
说罢,他像只逃出生天的小麻雀,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程蕊在堂屋里摇头叹息。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点钱就瞎花……”她低声嗔怪,可目光落在掌心精致的胭脂盒上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回到自己住的西厢房,程蕊关上门,这才仔细端详起这份礼物。
螺钿在窗下天光里流转着细腻的光彩,那枝梅花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冷冽的香气。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红润润的膏体,颜色果然如名字一般,不是寻常胭脂那种艳丽的红,而是白梅映雪时,花瓣上沾染的那一抹透着粉的霞色。
凑近闻,有清雅的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珍珠粉的温润气息。
真好看。
气味也比之前用着的好闻。
程蕊对着铜镜坐下,用指尖极小心地沾取了一点,在手心晕开,然后轻轻拍在脸颊上。镜中人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瞬间被这一抹颜色点亮,像是雪地里忽然绽开了一朵红梅,鲜活又娇艳。
她左照右看,端详了许久。
“抹在脸上……和十文钱的,好像也没什么太大不同嘛。”她低声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这钱花得不值。
可目光却舍不得从镜中移开。
那颜色确实不一样。寻常便宜的胭脂,涂上后像是浮在面上的一层红,而这烟梦斋的胭脂,却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自然又生动。
她又瞧了半晌,才珍而重之地将胭脂盒盖好,收进妆匣最里层。想了想,又取出来,用那块素绢重新包好,这才放心。
窗外传来程笑愿欢快的笑声,他正在院子里给大师兄看他新买的弹弓。少年清亮的嗓音像初春的雀鸟,叽叽喳喳,充满了不知愁的生机。
程蕊推开窗,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妆台上。她望着弟弟在院中奔跑的身影,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补了一句:
“这孩子……挑的颜色,倒真是不错。”
而此刻的程笑愿,完全不知姐姐这番复杂心绪。他正被师兄们围着,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买来的各种新奇玩意。当被问及给姐姐买了什么时,他神秘兮兮地摇头:“不告诉你们,反正姐姐喜欢!”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厨娘开始准备晚饭,院子里飘起饭菜香。程松亭结束了训话,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程笑愿被叫到父亲跟前。程松亭看着小儿子红扑扑的脸蛋,沉声道:“笑愿,后日便要进宫了。宫闱重地,不比外头,你要……”
“知道了爹爹!”程笑愿站得笔直,声音响亮,“我一定乖乖的,不乱跑不乱看,不给咱幽述班丢人!”
程松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勉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啊……罢了,去洗手吃饭吧。”
“好嘞!”少年蹦跳着跑开,小红袄在暮色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