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吧,李知渊那暴脾气迟早得出事。”
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轩敞的大厅内回荡开来,这里是长老院的议事厅,厅内穹顶高悬,地面以玄黑曜石铺就,依稀映出模糊的人影。大厅最深处设有一座高台。台上仅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座椅,椅背高耸,通体由沉香木雕琢而成,两侧扶手铸成盘旋的龙形,无声宣示着椅上之人的威严。
高台之下,左右两侧各一次排列着三把座椅,形制稍小,但同样材质非凡。整个屋里光线晦暗,仅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狭长的窗棂投入,落在唯一无人落座的那张椅子上。
方才说话的是个长发垂肩的男子,他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现在可好,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这不把宗里的脸都给丢光了?”
“死者为大,闻人峰主还是嘴上留情些吧。”他身旁正襟危坐的狐狸眼男人叹道,“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害李峰主,这刺客也不简单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义武会本就鱼龙混杂,李峰主在外肯定是惹了不少仇家,各个都想要他的命。”与二人同侧的长辫女子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随即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盲眼女人,“岑峰主,依你之见,这刺客应该是用的何种手段啊?”
被点名岑木心悠悠开口:“我带人查看了尸首,七窍流血,应是受到严重内伤导致的死亡。”
“内伤?李峰主半只脚都要踏进元婴期了,就他那护体真气我们几个都不见得能破,还有什么人能伤及他的五脏六腑?”
“应微承,我看你最近是窝在山里画符画傻了吧。”先前那长发男子又抢过话头,“破不了护体真气还可以用毒啊,对付剑修,难道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么?”
“闻人峰主所言不无道理。”岑木心微微颔首,“只是李峰主尸身上并没有明显因毒发而身亡的痕迹。”
“中毒靠看外表能看出什么蹊跷,干脆把他的尸首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岑长老那宝贝徒弟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话音落下,屋内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除了掌门,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发生了变化。
“哦,瞧我这记性,差点都忘了……”长发男子再次挑衅地勾起唇角,“岑峰主大义灭亲,已经把自己的真传弟子给逐出了师门。”
“闻人烁!”岑木心身旁体格魁梧的壮汉大吼一声,“耍嘴皮子也要分场合!”
“欧冶清,这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好了——”一道的沉稳声音自高台传来,众人瞬间屏息凝神,齐刷刷望向那端坐于高台主位之上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痩,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并无过多情绪,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视而来时,却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并未提高声调,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抚平躁动的力量:“义武会期间的巡防护卫本由凌霄峰负责,但现在李知渊已死,就由王峰主你代为管理吧。”
“遵命。”狐狸眼男人起身,毕恭毕敬地朝掌门垂首躬身。
“你们所有人都去配合王思玄调查,务必尽快查清真凶,还李峰主一个公道。”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领命告退,唯有王思玄稍显迟疑,待其他四人离去后,又向台上拱手问道:“师兄,李峰主这才刚回宗不久就遇害,是否有些太过突然了?”
台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抬指,敲了敲座椅上的龙首,反问道:“他死前,最后被人看见是在什么地方?”
“演武场的主台上,与段申还有一个红衣女子之间似乎闹了些矛盾。那红衣女子名唤覃宣娘,好像是李知渊的……旧情人。”王思玄顿了顿,见掌门未发一言,又接着道,“另外,此次义武会有三人未持请帖入山,据说是去拜访老祖了,您看是否要……?”
“都查查吧,老祖那边我会交待。”
“是。”
王思玄走出议事厅,转过廊角,便见其他四位峰主,暮色渐沉,几人的身影都略显凝重。
他尚未走近,便听见应微承那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闻人烁,你这张嘴……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还非要动不动提在嘴边不成?”
被点名的闻人烁倚着廊柱,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论起记仇,我可比不过人家。”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岑木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凌枢峰的真传弟子之位空悬数年,究竟是峰内人才凋零,还是有人心存芥蒂,不肯再立?这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以传进岑木心的耳朵里。一旁的欧冶清担心岑木心生气,连忙温声开口:“木心,闻人烁他嘴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莫要放在心上。”
“无碍。”岑木心语气平静,对此早就熟视无睹。
恰在此时,王思玄已走到近前。他先是扫了闻人烁一眼,带着一丝警示,随即目光落在岑木心身上,语气沉稳地问道:“岑峰主,李知渊尸身上的细节,可曾对外透露?”
岑木心摇头:“除了我们五个与掌门外,只有两名随我验尸的弟子知晓。”
“好。”王思玄点头,神色凝重地看向眼前四人,“既然如此,诸位便按掌门谕令,即刻着手调查吧。首要便是厘清李峰主在演武场与人冲突的来龙去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劳各位了。”
议事殿外的肃杀尚未散去,主峰广场上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落日的余晖给广场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暗金色,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惊扰的蜂巢,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脸上交织着惊疑、猜测与些许被强行滞留的不满,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