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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郭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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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弄出那些土法册子的九殿下?”开门见山,没什么客套。

般澈放下图纸起身:“正是。郭小将军来访,有失远迎。”

“不讲究那些。”郭骁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解下斗篷扔给小德子,“我爷爷看了你那份东西,让我来问问,里头说的‘冰橇运炭’,真比大车快?还有那泥炭炉怎么弄才烟小?”

般澈心里稳了稳,面上平静:“冰橇快不快,得看河冰厚不厚、平不平,还有拉橇的牲口耐力。要是冰结实、路面平,同样的牲口,拉差不多的货,比四轮车能快三到五成,还不费车轴。泥炭炉减烟,关键是加长拐弯的烟管,让烟尘有机会沉下来。我这儿有做好的,郭小将军要不要看看?”

“看!”郭骁很干脆。

般澈领他到旁边屋子,那里有赵匠人新做的改良泥炭炉,还有个小冰橇模型。

郭骁围着炉子转了两圈,又拿起冰橇模型掂了掂:“这东西……看着是轻省。要是用在辽东那些冻实的河面上,没准真行。我爷爷以前在辽东带过兵,总说冬天运粮运炭最磨人,车坏马累。”他抬头看般澈,“九殿下,你这套东西,是只打算在宣府大同试试,还是……”

“只要对国家好、对当兵的有用,就该推开。”般澈道,“不过我人微言轻,知道的也有限。边关情况复杂,这些土法子到底合不合用,得边军弟兄自己试了才知道,还得不断改。比如这冰橇,冰面不同、货不同,可能就得调调橇板宽窄、弯度。”

郭骁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殿下说话实在。不像有些读书人,尽整虚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

“这上头还有些别的,像‘冻土块垒灶’、‘硝石吸潮’,我爷爷说,他在边关时好像听老兵提过一嘴,但没这么清楚。殿下从哪儿找来的?”

“有些是边关报上来的,有些是工匠的经验,还有些……是偶然听说。”般澈含糊道,“东拼西凑,只盼能有点用。”

“肯定有用。”郭骁把册子揣回去,“我回去跟我爷爷说说。他老人家最烦底下人搞形式,白糟蹋东西。要是真能省下炭草,让当兵的少受点罪,他准高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殿下,边关那些老爷们,可不一定都这么想。您这‘协理’……怕是不轻松。”

“事在人为。”般澈只说了四个字。

郭骁点点头,也不多话,拱拱手:“成,那我先走了。殿下要是还有什么新鲜实在的玩意儿,不妨也往我爷爷府上送一份。他年纪大了,不爱走动,就爱琢磨这些。”

送走郭骁,小德子一脸兴奋:“殿下,镇远侯府……这是瞧上咱们了?”

“未必是瞧上,至少是留意了。”般澈望着郭骁离开的方向,“而且,这位郭小将军,说不定能当个不错的……传话人。”他转身,“给宣府王总兵、大同曹总兵去信,把郭小将军今天来问冰橇、泥炭炉的事,随口提一句。语气要平常,就像普通通报。”

小德子眼睛一亮:“奴才懂了!”

这消息传到边关,那些敷衍了事的总兵大人心里,少不得要咯噔一下。镇远侯虽然不直接管他们,但他的态度,在军中的分量,足够让很多人重新掂量。

腊月初五,独眼老贺那边的“伙计”,传回了点有用的风声。

“那人说,市面上最近确实多了些从大同那边来的‘石炭末’,掺了黄泥做成煤饼,便宜,就是烟大呛人,多是穷人家买。还听说,宣府那边有个管仓场的官儿,因为忙着指挥人垒‘高台’堆炭草,把一批该送出去的冬衣给耽搁了,被上头骂惨了。”小德子汇报,

“至于‘节省有赏’,当兵的里头还没什么动静,但有些小官在嘀咕,说京城来了新规矩,以后领东西要记账算账了,麻烦。”

般澈默默记下。石炭末煤饼在流通,说明“就地取材”的劣质燃料已经有人在用,只是没弄好,烟大是个问题。垒高台耽误正事,说明下面执行可能走了样,或者心里不乐意。军官嫌记账麻烦,是预料中的阻力。

“告诉那边,接着留意,特别是各营试了新法子后,当兵的私下怎么议论。价钱可以再加。”

“是。”

腊月初十,宣府镇的第二份报告到了。

这回,王焕总兵的字迹瞧着认真了点。

“……镇虏堡冰橇运炭已推广到附近三个堡子,河上运炭确实快了不少,打算再扩大。泥炭炉当兵的试了,说还行,就是有反应炉子容易裂。已按殿下给的‘加固图’,让匠户试做铁箍加固。就地取材的事,催了几遍,各堡挖的多了些,但天太冷,还是慢。另外,听说京城镇远侯府也在关注这些法子,末将等必定更加尽心……”

般澈看到“镇远侯府”四个字,知道自己的“借力”起效了。王焕的态度,明显从应付转向了“更加尽心”。

大同曹斌的第二份报告晚了两天,但内容实在。

“……老卒土法试了几条,冻土垒灶确实省炭,已经让各营学着弄。硝石吸潮,用在放箭矢、火药的库房,有点效果。分级配给在一营试了,好炭先紧着哨岗和铁匠铺,当兵的烧混了泥炭的炉子,目前没人抱怨。定量核销……牵扯太多,还在理顺。”

至少,曹斌是真在试,而且有了点结果。

腊月十五,快过年了。

“格物院”里,炭火烧得旺。沈墨难得有空,正和李九章争一个算水闸流量的公式;赵、孙两位匠人带着黄七介绍来的两个小徒弟,在院里叮叮当当改一辆旧车的车轴;小德子拿着新到的边关消息,小声念给般澈听。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里走。

直到腊月十八,一个坏消息像冰坨子砸下来。

小德子脸煞白,跑进来时差点绊倒:“殿下!不好了!宣府急报!镇虏堡……试用的冰橇,运炭的时候冰面裂了,连橇带炭全掉河里了,还……还淹死了一个赶橇的辅兵!”

屋里瞬间死静。

沈墨停了争论,李九章抬起头,院里敲打声也停了。

般澈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该来的,还是来了。推行新东西,不可能一帆风顺。出事、犯错、甚至死人,都可能成为反对的人攻过来的刀子。

“报上怎么说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

“说是这几天天暖,冰变薄了,查的时候没查仔细。王总兵已经下令停用冰橇,还……还上表请罪,说这法子是……”

“是我让试的。”般澈接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

麻烦,这才算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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