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的呼声在部分老臣中若隐若现,几位年长皇子背后的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指向了他那个原本透明得如同不存在的九子。
王德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叠奏疏放在御案一角,最上面两份,封皮字迹清隽,正是来自静思阁。
皇帝的目光扫过,并未立刻取阅,而是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军报。直到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他才缓缓伸手,拿起了那两份奏疏。
先看的是关于北境边防的条陈。
目光快速掠过,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条理清晰,考虑周到,甚至指出了兵部过往文书中的一个模糊处。
关于皮甲浸油防冻的周期,“季一浸”与“九十日一浸”在实际执行中的差异可能导致部分边军甲胄提前脆化。
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见解,但这份扎实、细致,远超一个十六岁、从未接触过实务的皇子的水平。甚至比太子年初关于漕运的奏对,都显得更务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审视取代。
他放下了这份,拿起了另一份。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这个文体……
然而,当他耐着性子,顺着那些直白的语句、简陋却意图明确的图表看下去时,那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尤其是看到那个“烽火锣示警”的提议时,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荒谬。”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并非全然的否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评判。
但目光却再次回到了那些数据引用上。
“户部存档”、“工部旬报”……
这小子,从哪里知道的这些?静思阁里,有人给他传递消息?还是……他早就在默默关注这些?
更让他在意的是其中透露出的某种“思维”。那不是经史子集教化出的思维方式,更像是一种……拆解、计算、推演的路径。
如同工匠审视一件器物的结构,而非文人赋诵山河。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天幕上那些闪过的画面。燃烧的宫殿,破碎的版图……以及那惊鸿一瞥的、结构精妙绝伦的巨塔图纸。
“劳民伤财……天文观象台……”
“超前时代……”
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帝王的心,如同深潭。
但此刻,潭水被投入了两块石头,一块写着“亡国灾星”,一块写着“务实奇思”。波纹相互碰撞、抵消、衍生出更复杂的涡流。
良久,景和帝将那份《防洪刍议》轻轻放在了《边防条陈》之上。
“王德安。”
“老奴在。”
“将这份,”皇帝点了点《防洪刍议》,“密封,誊抄一份。原件存档,抄件……密送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沈墨。告诉他,不必问来历,十日内,给朕一个评议,只看其中所述之法,于理是否可行,于工是否可作。”
沈墨,一个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技术官,脾气臭硬,只认河道数据,不认上官脸色。用他来评判这份“奇谈”,最合适不过。
“是。”王德安躬身,心中却是微震。陛下没有将此文掷还,没有斥为妄言,反而密送专业官吏评议……这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至于九皇子,”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静思阁一切照旧。他若再要纸笔,给他。朕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些什么。”
“遵旨。”
王德安捧着奏疏退出暖阁时,皇帝已重新拿起了军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架评判儿子的天平,有一端的筹码,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静思阁内,殷澈收到了新的、质量稍好的纸张和墨锭。
没有嘉奖,没有斥责,没有任何关于他奏疏下落的只言片语。
但他看着那些显然是特意准备而非敷衍的文具,看着送东西来的小太监那比往日恭敬了几分的姿态,缓缓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石头,似乎激起了些许涟漪。
虽然前路依旧茫茫,虽然“亡国之君”的烙印依然深重。
但第一步,他好像,没有走错。
窗外的老槐树,又在秋风中落了几片叶子。
他知道,仅仅有用是不够的。他需要变得不可或缺。
下一次的天幕,又会何时来呢?
殷澈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