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满眼眶忽然就红了，手中再也拿不住无妄刀，肩胛骨上穿刺的锁链仿佛再也无法让人忍受。

长乘声音传来：“别哭。”

他轻轻摸了摸她面上的白骨。

然后看向灵犀，九浊之气仍然在两人之间不断流动，不管是他与龙小满还是龙小满与灵犀，他们之间羁绊太深，这种流转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来。

再看琅环树上的浊气已经被吸收了不少。

可是没有用，九浊之气转化为九德清气不全是因为琅环树，而是因为他，他才是净化的源头。

长乘指尖点在囚禁灵犀的封禁咒上，封禁咒从他指尖开始崩裂，最后竟然化成一团莹莹生辉的蚕丝。

蚕丝褪尽之时，长乘眼中幽蓝的光一闪，龙小满感觉灵魂仿佛被人搅动，眼前一黑，她又回到自己身体里。

“不要姐姐了好吗？”长乘手中拿着无妄刀，轻轻吻了吻她被汗湿的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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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东都洛阳宫城，天堂。

今夜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的光仿佛被黑雾吞噬，半点也落不到人间来。

吼月变作妖兽的形态带着陈述落在宫墙上，忽然见到黑夜中有人悄悄将宫门打开一道缝。

“薛大人，您怎么大半夜地要到天堂来？”开门的太监悄声问。

薛怀义带着墨黑的斗篷没有吭声，太监也不好说什么，虽说这位薛大人今日失宠，但是他仍然是白马寺的主持，皇帝没有收回他自由出入皇城的令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复宠了。

这样想着，太监越发弓着身，提灯在薛怀义前方为他照亮前行的路。

吼月跟陈述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两人。

走到天堂楼下，太监无声退下，薛怀义在门前站立了半响，夜空中又飘飘扬扬落下雪来。

就在吼月觉得不耐烦时，薛怀义终于推门进去了。

由于武皇礼佛的缘故，天堂里面长年亮着烛火。不需要借助其他东西照明，一眼就能看见天堂之中那尊巨大的佛像，据说建造之时，这尊佛像的面容是按照武则天的面容一比一雕刻的。

天堂与明堂都是由薛怀义监督建造，他曾因这尊佛像大受女皇嘉奖，近日也曾血书为女皇抄写佛经，女皇却不屑一顾。

他眼中映着烛火渐入癫狂，没有人原意从权力至上跌落。

佛像玉雕一般，光洁莹润，就这样垂眸看着脚下众生，仿佛怜悯，又仿佛嘲弄。

薛怀义盯着佛像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天堂顶上有一条盘踞的青蛇，无声无息吐着芯子，守护着佛像发顶上跪坐的一副白骨。

不知是何缘故，白骨黑洞洞的眼眶中蓦地淌下黑雾，仿佛在无声的哭泣。青蛇见状有些焦急，蛇信子不断伸出试图感受白骨的变化。

不知重复多少次之后，蛇信子扑捉到空气中有陌生的气息，它抬起头，见到相隔百米的明堂顶上，迎风立着一只巨大的猫妖。

一道闪电从它身后劈下，猫妖朝它挑衅一笑。

青蛇动了！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薛怀义终于从满腹心事里抬起头，马车一样大的蛇头从天堂顶上落下，竖瞳丝丝盯着他。

下一秒，仿佛寒风过境，天堂中的烛火摇晃了一下，瞬间熄灭。

蛇信子仿佛吐在他耳边。

“啊！！！”

薛怀义脑中的弦终于崩断，发出一声骇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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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乘在问出那句话之后松开龙小满，龙小满尚且还在见到他的震惊中，就见他举起无妄刀，朝着她挥下，无妄刀很快，刀身纤薄，刀锋很利，没有斩不断的东西。

龙小满下意识闭眼，咔嚓一声轻响，仿佛灵魂之中有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斩断，她眼里瞬间蓄满泪。

是因为灵犀吗？

她朝灵犀看去，从这一刻起，她红尘中的羁绊又少了一根，以后，无论轮回转世多少回，她与灵犀都再无干系。

灵犀肩上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裹着满身黑雾，肩胛骨上的锁链染血，被长乘禁锢在原地，就这样冷眼看着两人。

长乘至始至终没看她，长乘指尖拂过龙小满的脸，龙小满身上的黑雾就如潮水褪去。

她费尽心思想要的，龙小满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需要修多少世才能做双生姐妹呢，她不知道，她再也不想见这个妹妹了。

黑雾从灵犀只剩白骨的眼眶流下，她不去擦。

也好，她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要别人的身体。

共死还没有被龙小满斩断，她死，神明死，神明活着她便不死不灭。她最大的倚仗又回来了。

灵犀无声笑起来，老天爷真是作弄人，神明一滴精血，给了她们近五百年寿命。

百年前，她借他人之力砍断琅环树，百年来，她借神树吸食凡人愿力，天下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做，享尽了人间香火，报应却落到长乘身上。

她那时得意极了，可还觉得不够，她费劲心力算来算去将自己活成白骨一具，她想要龙小满的身体，忙活半天现在一切又回到原地。

可笑。

浊气在灵犀身边翻滚，她第一次起了去接纳的心思。

黑云再次凝聚，黑沉沉凝在众人的头顶，这是第三道天雷。

长乘抹去龙小满脸上沾染的血，苍白的手因为刚刚抗下天雷而止不住颤抖，他想将龙小满脸上的血擦去，却不小心将更多的血染在她身上。

长乘有些苦笑着将无妄刀封印进她身体里，忽然就很舍不得她，他靠近她唇边一吻。

“爱你。”他呢喃着：“只爱你。”

他看见龙小满瞪大眼睛，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长乘趁龙小满失神的瞬间，在她身后指尖起诀，在门浮现的瞬间将她往外一推！

龙小满下意识抓着他，下一秒却近乎徒劳地穿过他的衣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着她，似乎有点遗憾，他不能抱她了。

下一刻清风明月般的人往后退开，告诉她：“不要怕。”

她突然想起，梦里她常常看到蠃母山里长乘独自被锁在曾经的琅环树下，天罚一遍又一遍的落到他身上，他总是遮住她的眼睛，告诉她别看，别怕。

龙小满见长乘的最后一眼，便是他周身燃起熊熊烈火，他钳住灵犀脖子，叫嚣的黑雾停了一瞬，下一秒，爆发似的涌向长乘，将他吞噬。

轰隆隆——

黑云再也兜不住天雷，雷声伴随闪电轰然砸下！

龙小满简直不可置信，她向前扑过去，却被拦在结界之外，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她看不见长乘，也看不见灵犀，她想取出无妄刀斩断结界，手忙脚乱之下，根本召唤不出无妄刀来。

不知试到第几次的时候，她看着掌心，那里本该有个印记，是长乘对她的承诺，可此时这个印记忽然不见了。

龙小满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先前长乘斩断的，不止是她和灵犀的尘缘，还是他与她的。

与神无缘的人。

她看不见他了。

天堂里，青蛇挪位，陈述悄悄从窗户落下，这是他跟吼月商量好的，由吼月引开青蛇，他来试试白骨的深浅。

哪知陈还没出手，白骨的头忽然从佛像上滚落，骷髅头在黑暗中一路滚下去。

薛怀义本来被青蛇吓得三魂出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想要照亮出去，火折子不知是何缘故，一直燃不起来。

薛怀义心里一怒，想着连个火折子都在侮辱他！他将火折子狠狠扔下，哪知下一秒，咕噜咕噜，有东西从半空滚落下来，薛怀义下意识转过头去看。

嗖！火折子立刻燃起来了，这火仿佛是从地底而起，照的薛怀义面上青白一片，身上狠狠一抖，这是一个骷髅头，空洞的眼睛就在他脚下，仿佛要他的命！

陈述在上面看得目瞪口呆，只见火舌顷刻间就蹿上佛像，接着越燃越大。

这是神明的火，是灭不了的！

陈述当机立断从顶上跳下，抓起吓傻了的薛怀义就朝外面跑。

风助火威，火势瞬间侵吞下整个天堂，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向旁边的明堂，两座恢宏壮观的宫殿在烈火中燃烧，照的洛阳城犹如白昼。

天明时分，烈火才渐渐熄灭。

这历经多年修建的天堂与明堂已经成了一座废墟。

太平公主赶来的时候，废墟之下守着一只庞大的猫妖，和一个灰头土脸的道士，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她挥挥手，侍卫带走一旁失魂落魄的薛怀义，有些头疼地越过猫妖，看向废墟之中的女子。

龙小满跪坐的满地残垣中，听见动静微微回头，她眼皮有些肿，像是哭过了。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低头小心翼翼摊开掌心，里面飘浮着一缕灵核，明亮通透如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