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灵犀！灵犀的身体果然出问题了！

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龙小满脑子里。

神明一滴血，给了她们近五百年寿命，原本其实没什么，大概是从神明沉睡开始，她原身在人间撑不住这么长的时间，皮肉渐渐剥落成白骨。

她需要换一个身体。可她接受过神明的传承，灵魂厚度与凡人不一样，不是随便一个人的身体都能承受的住。

寻找合适的身体需要契机，但她可以自己培养一些身体，慢慢挑慢慢选。

难怪她会在洛阳城中未出生的孩子身上做手脚，那些应该都是她筛选过的，能承受得住她灵魂的身体，为了顺利得到这个身体，所以这些孩子生下来就得是空心人，毕竟两个灵魂争夺身体很容易造成身体撕裂。只是没想到这些孩子因为没有灵魂，根本长不大。

龙小满心里一惊，有些为因果所惧，灵犀一手造就神明的跌落，心心念念想要自己成神，却成了这么一个东西，不知她后不后悔。

她视线牢牢盯着青纱之后，只见青纱之后的美人皮肉尽褪，只剩下一副骨架，行动间白骨互相碰撞叮铃哐啷响。

灵犀像是听见什么美妙的声音，偏着头听着响，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和尚也凑过来了，他看到塔内的白骨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龙小满瞪他，小声一点！别打草惊蛇！

和尚尴尬一笑，已经迟了。

灵犀视线落到他们所在的窗户，她一步踏出青纱之外，离开月辉，白骨重新填上血肉，她站在黄铜鹤灯下朝他门嫣然一笑。

龙小满对灵犀的感情着实很复杂，一方面她们一胎双生自幼生长在一起，可以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另一方面，百余年来，伤她最深的刀子也是灵犀捅的，两人走到现在，可以说立场完全对立，甚至有些不死不休的意味。

也是造化弄人。

龙小满不闪不避迎着灵犀的视线，这琉璃塔是灵犀的，被她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儿。

她推开窗翻身灵活地从上面跳下去，和尚想了想也跟着跳下去。

灵犀没管和尚，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龙小满身上，她打量龙小满片刻，没头没尾说了句：“渺渺，你看，我就知道她性子里韧性十足，跌下去总要爬起来。”

原来这琉璃塔中还有一人，是那个白家的女子，白渺渺面上蒙着眼纱，听见这话温温柔柔地笑起来。

灵犀转头对龙小满道：“我猜你也会来探一探，但是呢，青女在上面，我还以为能将你耽搁耽搁，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青女？龙小满一路过来并没有遇见任何人，也许青女是遇见吼月了？不等她多想，灵犀又说：“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灵犀轻飘飘飞进青纱里，这时候月亮已经移位，月光斜斜照进琉璃塔内，青纱无风而舞。

青纱遮挡垂落的位置是个琉璃台子。

灵犀又走了两步，琉璃台仿佛被惊扰的萤火虫，萤火渐渐亮起，显现出台子里面半人高的琥珀，里面躺着的果然是小枣的身体。

小枣身上的因果线大部分都已被一一洗净，唯余山君的那根，带着心头血还执着在原地。

灵犀说着没准备好，可是身后却飞出无数火蝶。

“要打一架吗？小满。”

正合心意。

龙小满抽刀就上。

灵犀不闪不避迎着她的刀就来，千钧一发间，无妄刀偏离一寸，擦着灵犀面庞而去。

灵犀一双美目能滴出水来：“你不敢吗？”

是不敢用无妄刀伤她，龙小满收起无妄刀，也冲灵犀笑，那试试别的。

同样的火蝶从龙小满身后飞起，像无数细小的火焰，渐渐汇拢，噼里啪啦，想要吞噬一切。

两张相似的脸和一脉相承的术法招式，火焰自两人身后冲天而起，像两只浴火的凤凰，这场面其实是赏心悦目的。

两人打着打着去到外面，烈火灼灼，倒映在湖泊中宛若红莲绽放。

龙小满一脚踹在灵犀结术的手上，打乱灵犀节奏的同时袖袍翻飞抽身飞起，双手抓住灵犀臂膀将她拖起又狠狠掼在地上。

蠃母山的小霸王不是白叫的，她一身近身功夫少有敌手。

灵犀落地的瞬间，足尖一点水下绽放出一朵火莲，脚尖一旋湖水飞踢而起糊住龙小满眼睛，龙小满用力一甩头，就见水下绽放的火莲已经变作吞天巨蟒直接奔向她面部而来。

龙小满立刻撒手后退。

灵犀起身站定，咯咯咯地笑：“真是个粗暴的姑娘。”

她长袖一招，竟凭空飞起落在琉璃塔尖，用力划破指尖，琅环树从她身后浮现，枝桠遮天蔽日，淡紫的花朵且开且落。

她就这样悬停于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琅环花，半响垂眸看着龙小满，像是胜券在握。

龙小满抽刀砍中吞天巨蟒，无须多余的动作，巨蟒中刀之后毫无反抗之力，从刀口开始化为飞灰。

龙小满站在水面，拄着刀抬头看向塔上的灵犀，忽然开了口：“我有个猜测。”

灵犀有些好奇她有什么猜测。

龙小满笑：“我猜共生这事儿，也许不是共生，而是转移。并且你只有被无妄刀划破受伤出血，伤害才能转移到他身上。”

“所以刚刚我用刀的时候，你不闪避迎上来，巴不得我给你个口子。但是我用术的时候，你会下意识躲避。所以我猜，你与神明最多是寄生与转移，毕竟你都变成了一副枯骨，他可没有。”

灵犀沉默了一会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朝龙小满挑眉，说：“那你来试试杀我啊？”

龙小满没吭声，共伤这事儿她搞明白了，共死这事儿，她却不敢轻易尝试。

.

和尚站在琉璃塔内，龙小满和灵犀打着打着去了外面，这是跟龙小满商量好的，由龙小满缠住灵犀，他得借机救下琥珀里面的少年。

和尚微微一动，白渺渺的视线立刻落到他身上，和尚冲白渺渺笑了一下。

白渺渺也客客气气冲和尚一笑，她并不清楚个中缘由，也知道这和尚与青女的关系，但是自小的经历让她对很多人都有戒心。

所以和尚一动，她立刻就发现了，匕首出鞘，她蹲在琉璃台子上自上而下抵着琥珀中少年的头顶，原来这台子中间有个洞，此时匕首穿过洞口，只需要再用力一点点，就能穿破琥珀刺穿少年的颅顶，“和尚，你也不想救回去的只是一具尸体吧？”

和尚闻言停下来。

白渺渺见状悄悄松口气。

再抬头时，和尚不见了！白渺渺心中警惕，手中匕首用力一划——

“阿弥陀佛。”和尚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手腕传来一阵巨痛，匕首不受控制地从她手里滑脱出去。

和尚见状一拳打碎琉璃台，提起琥珀踏上窗台：“龙小满！”

和尚抱着琥珀从窗台上跳出来，抬头看见半空的灵犀，和她身后的树上无数花瓣落下，她手腕微微翻转，柔软的花瓣顷刻间又变作无边箭雨朝龙小满飞来。

一时间天地皆为牢笼，渺小的人类在里面只剩奔逃。

和尚本来想找龙小满接手琥珀，却没想到她被箭雨包围分身无瑕。

这可怎么办，佛陀转世是前因，但他今生也只是个凡人，还是个不会水的凡人！

龙小满手中滴落一串血珠，指尖飞快起诀，箭雨已经飞至她面前，再迟一秒就能穿透她眼球，她几乎能感觉到箭尖寒凉的温度，她极轻地眨眼，血珠冲出在她面前爆裂，炸出无数火星子，火星火遇见空气暴烈地燃起，顺着箭雨轰地一声，反向燃烧回去。

箭雨有一瞬的停顿。

借着这一秒的喘息，龙小满一把扯下腰上的玉葫芦，用力一捏，碎成几瓣，转头冲和尚叫道：“和尚！跳！”

话音刚落，玉石碎片被她投掷出去，像小时候玩的水漂，再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和尚抱着琥珀从琉璃塔跳起，落在急行的玉石上被带远。

灵犀声音从塔上传来，有些生气：“我的东西，你想带走就带走？”

说完，一跟紫色藤蔓从和尚脚下的湖泊中蹿起，藤蔓有儿臂粗细上面布满尖刺，和尚足尖只占了一点点玉片，被这藤蔓攻击一时避闪不及，另一根藤蔓又从一方钻出，剑一般刺向琥珀，和尚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琥珀登时就碎了一地。

和尚手中落空，小枣的身体从破碎的琥珀中跌落，眼看就要落入水中，水底的藤蔓缠绕扭曲蠢蠢欲动。

龙小满已经飞掠而至，她微微侧身几乎是贴着藤蔓捞起小枣的身体，同时无妄刀出手斩断拦路的藤蔓。

玉片去势不停。

一切发生的太快，大概只过了几秒，眨眼间龙小满就同和尚一起消失在湖泊尽头。

灵犀从琉璃塔上飘落，藤蔓没了攻击目标在她脚下蜷缩，绕是刚刚龙小满躲得快，还是被藤蔓伤到，灵犀垂眸看去，藤蔓献宝一般弓起在她面前，尖尖上坠着一滴血。

灵犀深吸一口气，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这滴血能让人清晰的感觉到身体的主人是如此年轻且鲜活。

白渺在窗口问：“姐姐，还追吗？”

灵犀抬头看了看天色，婉转一笑：“不追了，拿来也没什么用。”

.

龙小满要去找山君，原本和尚背着小枣跟在她身后，进山没多久，不知感知到什么，面色大变，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不是从邙山的黑洞中出来的，他们从灵犀那里逃离之后，原本顺着湖泊漂流，哪知平滑如镜的湖泊拐个弯竟然是一座断崖。

彼时他们身处湖中央，再要变化已经来不及，加上湖水无端变得湍急，劲风从山间打来，直接将他们冲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