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里的人是她从小到大的噩梦,她抿了抿嘴唇,不动声色地关上了手机屏幕。在爱人疑惑的眼神里假装无事的摇了摇头,这件事儿,总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或者从心底,自己就是不想说。
等到酒过三巡,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低头凑过去跟丈夫说母亲可能有点急事,需要自己回家一趟。再三保证了没什么大事后,就把满桌的宾客留给了应酬惯了的金总,今晚的主角就急匆匆地摘下了首饰,钻进了小谢的车。
金家的人不论是司机还是管家,都极有眼色。似乎是看出了她有不想说的心事,跟了丈夫多年的这位心腹,极有分寸地将车停在楼下后,就借口要买烟,径直走出了家里那个有些老旧的小区。
“咱们不能给祯儿帮上忙,至少不要给她添麻烦。
那金家是随便能好混的吗?她一个人在里头要应付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你现在去找她要钱,不是给她把脸都要丢光吗?你叫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母亲压抑的声音隔着门就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不等自己推开门。那个熟悉又隐忍的闷哼声就传了出来,麻利打开门冲进门的林祯儿没有任何时间用来思考。
她迅速地抬起手包对准那个撸起袖子准备接着动手的男人恶狠狠地砸了出去。
装在包里的粉饼口红和纸巾随着这个动作散了一地,靠着多年和对方缠斗的经验,不久前还端着奖杯甜笑的人迅速地从厨房里又拿出一把菜刀握在手里:
“你要多少?说!这次要多少!”
听见这句话,那位在生物学上才能被唤作父亲的人,忽然就消散了眼底的怒意。他嬉皮笑脸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仔细打量着冲进门里的女儿,奸猾地笑出了声:
“不多不多,拢共欠了六十五万。
对咱们金家的少夫人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我说你如今真是发达了啊女儿,小的时候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出息呢?”
六十几万,对如今的自己来说,的确不是多大的数字,但对四周被掏得一干二净和这么多年不堪重负的母亲来说,是万万不可能拿得出来的。
“我给你,但你明天得跟我妈去离婚,你们前脚领证我后脚就可以转给你。”
林祯儿的声音有些颤抖,连着好多天熬夜喝酒,此刻她握刀的手也已经有些酸了,却还是迟迟不敢放下来。
“不!不能离婚!离婚了多让人笑话啊,你别管就行了,你现在走吧。”
被她护在身后的女人,一如之前的许多年,在这种时候,忽然又在意起了左邻右舍的目光。倒戈背叛了拼命保护自己的女儿,嫁了个烂赌鬼要遭受的闲言碎语,似乎远远超过了离婚给那位老教师带来的耻辱感。
母亲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心底千疮百孔的人突然冷笑了起来。
对面看戏般眼神奚落的男人,背后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挨了打受了气借钱都要给丈夫还钱的女人,是她出生长大的背景音乐,在今日这样花团锦簇的时候,不合时宜的提醒着自己的来处。
“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你觉得你能处理好你就别叫我回来!
从小到大,我这样赶回来看你挨打看你大哭的事情还要发生多少回才够!”
颓然地放下手里的刀,她蹲下身开始捡那些散落满地的化妆品,任凭泪水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从结婚到现在,这是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不管那个金碧辉煌的新家多么安逸舒服,权势滔天对自己宠爱之极的丈夫多么温文。
只要回到这里,好像命运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改变,她又变成了那个在父母的打斗里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孤独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或者冲上去跟着母亲一起挨揍,选择又回到了地狱里永恒不变的那两道岔路。
“你看看你说的这个话,你妈哪有这个钱,你不回来我把她打死也拿不出几个子儿啊。
哎,楼下那个亮灯的车是不是金家送你来的车?是阿尔法吧叫?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见着这个车呢。
你赶紧的把手机拿出来给老子转钱,不然我把这个老太婆从窗户口推出去摔死,我看你这个豪门还要不要你,上了头条新闻的金家要怎么挽回颜面,我一条烂命……”
刚才还站在橱柜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自己身后,抓住了母亲,狠狠地摁在了窗台上。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的母亲似乎是怕人发现,一声也没有吭。
浑身发抖站起来的林祯儿,微凉的秋夜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颤抖地举起手机,绝望地向对面投降:
“你先放开她!我叫你放开她!”